《夜讀東坡》余光中
浙瀝瀝清明一雨到端午
暮色薄處總有只鵓鴿
在童年的那頭無助地喊我
喊我回家去,而每天夜��
低音牛蛙深沈的腹語
一呼群應,那丹田勃發的中氣
撼動潮濕的低空,時響,時寂
像裸夏在鼾呼。一壺濃茶
一卷東坡的詩選伴我
細味雨夜的苦澀與溫馨
魔幻的白煙嫋嫋,自杯中升起
三折之後便恍惚,咦,接上了
嶺南的瘴氣,蠻煙荒雨
便見你一頭瘦驢撥霧南來
負著楞嚴或陶詩,領著稚子
踏著屈原和韓愈的征途
此生老去在江湖,霜髯迎風
飄拂趙官家最南的驛站
再回頭,中原青青只一線
那一望無奈的浩藍,阻絕歸夢
便是參寥師口中的苦海麽?
或是大鵬遊戲的南溟?
小小的惡作劇,汁京所擺佈
可值你臨風向北一長嘯?
最遠的貶滴,遠過賈誼
只當做乘興的壯遊,深入洪荒
獨啖滿島的荔枝,絳圓無數
笑渴待的妃子憑欄在北方
九百年的雪泥,都化盡了
留下最美麗的鴻爪,令人低回
從此地到瓊州,茫茫煙水
你豪放的魂魄仍附在波上
長吟:“海南萬里真吾鄉”
蜃樓起處,舟人一齊回頭
愕指之間只餘下了海霧
茶,猶未冷,迷煙正繞著杯緣
在燈下,盤,盤,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