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柳慕情眼底的恨,那種彷彿能夠焚燬一切的火焰是多麼熟悉,他在多少對眼中看過這團闇黑的火焰,那般恨至極點不惜把自己投入地獄,埋葬心靈與靈魂、以自身作為祭品的復仇之火,無論他看多少次,心依然不忍。
「對,我是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痛,而你又有多恨,可是我可以想像得到。」深深吸口氣,雲辰晞在他想反駁時啞聲續道,「當年式皖柔殺了她爹娘時的自責和自厭有多深我不知道,可是手刃父母的痛…我知道;跪在恩師屍骨面前的殷凌,在遍地同門的屍首和鮮血中放任一切、包括自己,被蠱焰焚盡的那刻,他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應該比…我殺了明知我身份卻依然關心我、陪伴我、依然笑著對我的夕暮更痛吧……」
嗄啞微顫的聲音彷彿帶著不堪承受的痛,他卻依然說著。
「至死也沒見到背棄他、出賣他的親人,那時候玄冕心裡有什麼感覺我不知道,但應該和被兄長憎恨、暗算的我感覺相若吧——痛,卻不怨不恨;不知不覺間愛上千蠱,卻沒法幫助他,只能一直陪著他,看著他殺戮,最後死在『殲蠱』的侵吞下,然後自願選擇成為下一任千蠱的宿主,這種覺悟有多深有多重旁人是沒法理解吧?…其實只是不想他的犧牲白費,想他以及其他人的死有價值,希望一切結束在他手上,所以甘願成為為世所不容的千蠱……」
輕顫著的唇一字字吐出,場中一片寂靜,連白道之士的痛苦呻吟聲也沒有,只有那低啞中帶著悲傷的聲音哀戚的喃語,「那種不想殺卻不能不殺的感覺…和他們,是一樣的……」
『你…』吐出一個字,卻不知要說什麼,只能直挺挺地盯住那雙隱含無數情感的緋瞳。
「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卻什麼也沒法做,這是無力;寄宿在千蠱體內,沒人能交談,這是寂寞;彷彿沒有盡頭的殺戮,永恆的束縛,這是絕望;感受著宿主的感覺,層層壓抑,心不由己,這是痛苦…這些加起來,就是闇黑的地獄。」很輕很輕地說著,雲辰晞朝柳慕情伸出手,在快碰到對方臉頰時柳慕情卻退了一步,用著震驚的眼神瞪著他,全然沒發覺自己的身體隨著他的一字一句而顫慄著。
「我會在你身邊的。」說得莫名其妙的七字承諾令柳慕情受驚似的瞳孔收縮,「就算是墮入只有痛苦絕望的漆黑地獄裡,你都有我陪著你。你不會是一個人的。」雲辰晞主動踏前一步,溫柔而悲傷的眼眸深深地凝望著他,那種痛、那種慟吸引著柳慕情,他伸手想握著撫在他臉頰的手卻撲過空。明明什麼都感覺不到,為什麼僵冷的心房會因為他的說話而揪住,又因他的舉動和承諾而漸漸溫暖平復起來?
瘋狂的眼瞳開始平靜,他啞著聲音輕喃,哀戚痛苦的話語聲是那麼的輕,又是那麼的沈重。
『…我保護不了……感受著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可是我卻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向滅亡…我…什麼都做不到……』
「你為他們難過不是嗎?你一直陪著我們。」雲辰晞溫柔的漾起一抹笑,有著了解和滿足,然而眼底的悲傷不曾磨滅,「對我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你知道的,不是麼?」
對啊…陪伴,他們要的很小、很簡單,就只是單單「陪伴」二字。可是,他還是沒法原諒自己,為什麼保護不了呢…他最重要最重要的妹妹……絮情……
當年,他明明是想保護她的,就算犧牲自己的一切都希望她平安…可是到最後,他的選擇卻成為重創她心房的主因……感受著她的瘋狂情緒、聽著她悽厲的笑聲、看著她殘忍的自虐…化為千蠱的他,什麼也做不到……再怎樣叫喊也傳不到她耳邊、心中,最後看著她在黑焰中死去……屍骨全無……
抑壓了數百年的淚水無聲滑落。
望著順著臉頰墜落的淚水,柳慕情苦澀嘲諷的勾起嘴角。
原來…成了千蠱的他,也有眼淚的……
低垂著眼,他的身影霎時化淡,最後消失在眾人面前。
面前的「人」消失,只是柳慕情心底的憾恨和自責依然盈繞著他,沒有消散,雲辰晞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不發一言,只是靜靜的站著,微昂首,卻有種難言的淒迷之感。
望著渾身散發著飄渺氣息的雲辰晞,單薄的身子彷彿將隨風而散,夜以靈心一驚,在地上爬起來一個箭步衝上前緊緊從後擁抱著雲辰晞,擔心慌亂的疊聲喚道,帶著哭腔,「辰!辰!你還有我們、還有牽情莊,我們會在你身邊的,辰。」
「河空、以靈,我想回去了。」疲憊的聲音近乎嘆息似的逸出。
柳河空不安的咬著唇,啞聲回應道,「好,我們回去、回牽情莊,其他人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辰!」見雲辰晞欲離開,先前出言提點白道千蠱弱點的杞梵堯脫口就喚,彷彿現在不叫停他,他會後悔一生。
聽到久違的稱呼,望著杞梵堯一臉喚了又不知要說些什麼的樣子,雲辰晞微微的苦澀一笑,凝在唇邊的笑容無限淒然,「堯,別忘了你還有梵天堡,還有你的妻、你的兒…」
他們之間,早在他成婚時就已經結束了。
不、也許在更早前,在他殺了杞叔杞姨的更早之前,在他選擇成為千蠱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杞梵堯一怔,就在這一剎那間,雲辰晞已在別人的扶持下離開,待他回過神來,雲辰晞的身影已再度無蹤。
霎時,一陣驚惶絕望之情從他眼底裡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