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需要夢想 又害怕夢想 2009年3月1日
【明報專訊】《一百萬零一夜》在奧斯卡贏得最佳電影、導演及改編劇本等八項大獎;其實在奧斯卡揭曉之前,本地不少傳媒早已為電影造勢,高唱電影是「海嘯之光」,說主角Jamal「人窮志不窮」,「振奮人心」云云。大家心領神會﹕有些人大概覺得艱難時期特別需要神話,於是翻炒又翻炒耳熟能詳的香港神話﹕窮小子靠運發達。
愛情故事磨盡稜角
靠運也好,窮小子有出頭天,總會帶來一點改變吧?就像電影一開始,Jamal被痛苦拷問後對警官發出冷靜譏刺﹕「為什麼我不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答中所有問題?就因為我是個斟茶遞水的小子?」窮人階級改變,已是叫某些人難以承受的勝利。
或者《一》讓我最失望的,是改編劇本連這個階級轉變的鋒芒都去掉,主角參加電視問答節目,只是為了讓愛人在電視看到自己以便相認——這豈算「人窮志不窮」?主角志願其實比「變富」還要小﹕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愛人廝守。電影的改編更加♣合晚期資本主義大眾媒體的邏輯,因而更能投射出社會上的掌握權力者心態 ﹕「優勝者」最好是全無殺傷力、什麼都不想要的人,讓這樣的人得到金錢與權力才安全的——這樣便不會動搖掌握財富分配的權力建制本身。
但原著《Q &A》對於權威的挑戰更為尖銳﹕「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只要有夢,就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過有了錢之後,你更有能力改變其他人的想法。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筆巨額財富之後,權力比警察還要大。」這種令人悚然的坦白,不更像一個階級劇烈流動的社會才有的向上爬壯語?電影的改編以愛情代替了夢想,把冷靜譏刺警官的主角改成天真懵懂。
更大的夢想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需要夢想,同時也害怕太大的夢想。電影版的獎金是二千萬盧布,電視台成功完成「一夜致富」的夢想、不動如山;原著的獎金是二億盧布,電視台不想給獎金而迫害主角,最後因為支付這個太過巨大的夢想而倒閉,節目主持人被殺。因為要支付自己聲稱擁有而超越實際擁有的資金,資本體系的一個組件崩潰了。
金融海嘯應盡《資本論》的預言﹕「資本體系之崩潰乃因信用額過度擴張,超越現行生產創造的所得加上過往儲蓄之總值」。現在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翻馬克思、德國財長開口稱揚馬克思、馬克思家鄉遊客遽增、全球《資本論》狂銷 (○八年在德銷量是○七年三倍以上、更是一九九○年的百倍以上),日本計劃出版《資本論》漫畫,甚至有人計劃將之改編成電影。這真是反資本主義者的夢想。而香港之所以能把反資本主義的神話拒於門外,也許是由於那些掌握最高權力的人,本來就想香港成為一個投機而不安的地方。在去年世界大市跌幅最烈的日子,香港的股市卻一天狂瀉一天狂升,「隱形之手」不斷托市,力求大家別離賭䒷——也許,救市所要保護的,不是個體散戶升斗市民,而是投機神話本身。急覑給《一》加上一夜致富的夢想糖衣,乃是為了遮蔽現實中的社會階級向上流動幾近不可能。
香港有一批年輕人,不但面對朝令夕改愈來愈騎呢的教育制度,在其畢業或初投入社會時,更不幸遇上三次金融危機,短期職位朝不保夕,辛苦做覑無未來可望的工作,過幾年又要重新來過,同時不斷被有權力的人指摘為「唔捱得」——那些人要年輕人「有理想」,其實是要年輕人符合他們的理想。財政預算案給出的現實是底薪四千元的大學畢業生實習津貼,這真是「實習價」,說不上全職,荒謬的是明明畢業了,還「實習」什麼?可否老老實實給我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政府帶頭減薪,先保商家再保年輕人,完全沒打算在經濟危機時為勞工增加議價力。尤有甚之﹕既然可以這麼低價請到大學生,無良商家可以更進一步削減基層的職位。
那些被否定為無長遠視野、不望高處的年輕人,其實可以有自己的夢想。《一》原著中,主角勝出是因為他有開闊(而非上流階級)的視野﹕主角到過很多地方,在做酒吧侍應、明星幫傭、泰姬陵導遊等鬼五馬六的低級工作時遇上很多人,一個個他人的故事恰好構成了節目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原著所高舉的甚至不是「命運」,而是「經歷」,這是一個更為深邃廣袤的夢想﹕某些無權勢非富貴的人們之經歷與視角,儘管千奇百怪不入大緕事格局,但某天會被證明為不是瑣碎低級,而是極有價值的。在海嘯後,何妨高舉體驗與趣味,承認一些未必具有很高經濟價值的夢想?
否定假選擇
這組鏡頭也許是奪得「最佳攝影」的關鍵﹕《一》電影開首,小兄弟倆逃避大人的追打,翻過高高的垃圾山,在貧民區的狹窄巷子�堜b跑,一個超級俯瞰鏡把他們定位為整個貧民區共同體的其中之一。用中產一點的話語來說就是,窮人的苦難厚度必須瞪大眼認識,他們的快樂方式也值得我們學習。我曾經相當喜歡丹尼波爾。那段不顧一切的奔跑讓我想起他的另一幕經典﹕剛偷了東西的伊雲麥葵格與同伴在路上亡命狂奔,旁白是同樣改編自小說Trainspotting,橫掃九十年代英國青春的,《迷幻列車》的經典對白﹕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洗衣機、車子、CD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坐在那張沙發上看麻痺心智碾碎靈魂的電視遊戲節目,往嘴�媔諰U圾食物。選擇在這一切的終點徹底腐爛,在悲慘的家�媦輒怮嶀@次尿,對你用精子搞出來的自私混蛋小孩來說,你只意味覑難堪。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我幹嘛要做這種蠢事?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
這段話當年對我簡直是醍醐灌頂。它那麼透徹地指出了資本主義典型生活�堛瑤捅翕嚝隉A其實是虛假的而且悶透了,你拒絕它是理所當然的。不必吸過迷幻的海洛英,二十歲後經歷三次金融危機,我深信這段迷幻青年的宣言�堛漫痤握O量,是比煙草稅狂加之後,只許高官飲酒不許百姓食煙的社會更為正面的起點。
文 鄧小樺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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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的大膽假設相當入骨。不過我也真的是覺得,成年之後經歷三次金融危機,每次個人前景都變得越來越狹窄,夢想和理想竟然都竟不能是人道的情況,就覺得這絕不是個人的能力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