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報專訊】上周五我在「筆陣」中提出一個問題﹕「世界絕大多數的財經專家，對重大趨勢視而不見，經濟學中的研究和預測手段，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提了一個 觀點，認為「太多的研究和分析都是為了投資市場，投資行為，短則『即日鮮』，長者也不過一兩個月，因此習非成是，以為造成今天好現象的利好因素，就是長遠 的利好因素，就會造成長期的好結果。」
今天我想具體再談一下。
美國的實體經濟出問題，不是新事，一年多前，正當問題不斷積壓，大家早上起脇，看電視報財經新聞，經常看到這樣的報道﹕「美國的最新失業數字，比市場估計為高，因此昨晚美國股市憧憬減息，道指上升，今早澳洲股市高開，相信香港股市會跟隨外圍上升。」
失業人數高於預期，竟然可以造成股市上升，負面現象竟然變成好消息，是金融市場和實體經濟反其道而行的一個例子。
失 業率高，減息，股市上升，這連串因果關係，邏輯上沒有問題，只不過這樣的股市上升，完全是短暫的虛火，出事只是時間問題。金融財經界人士對這個問題不會不 知道，但大家關心的是今天在股市的出貨入貨問題，是本月的期指高低問題，是美元利率走向對今天美匯的影響，還有金融機構在一兩個月後公布的下一季度業績， 大家的視野就只有這幾個月。幾個月後實體經濟的趨向，對大多數「市場人士」來說，是太遙遠的事。
大家大概還記得去年底倫敦傳媒報道﹕眾多的 倫敦金融界從業員，拿了大額年終花紅，不用向銀行借貸，趕在地產經紀放聖誕新年假前，用現金買樓。過去一年，倫敦房價下跌，去年年底買樓的金融界從業員都 承受了損失。用年終獎金買樓，絕對沒有問題，只不過說明，金融界中人自己也以為，虛擬經濟就等於實體經濟。大家看經濟問題，受投資市場主導，視野愈來愈 窄。
我在去年12月7日，在「筆陣」寫了一篇〈5個茶杯2.5個蓋﹕經濟好？不好？〉，指政府的經濟目標不外5個，放諸四海皆準﹕經濟增 長，物價穩定，高就業率，貿易平衡，財政收支平衡。但大部分政府和財經界人士，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經濟增長，亦即GDP增長上面。GDP作為一個概念，有 用但也很有局限性，這點我們在高中念經濟學入門課的時候老師就告誡過。但金融界分析員將GDP奉若神明，將GDP變化的意義放大，甚至將GDP變化放入五 花八門的預測股票和樓市上落的電腦程式之中。上周末本港一張財經報紙，有一篇頗長的報道，開頭一段是「美股昨天在衰退陰霾籠罩下急挫，美國十月零售銷售錄 得歷來最低水平，加深市場對經濟衰退的憂慮。」可見股市上落仍然是看問題的起點和焦點。後面的一句可圈可點，「加深市場對經濟衰退的憂慮。」大家現在還只 是「憂慮」經濟衰退嗎？定義上，連續兩季GDP負增長才是衰退，用GDP和用這樣的定義，肯定是後知後覺。
上述5個目標之中，只要就業和通 脹不成問題，大部分政府就肆無忌憚的犧牲財政平衡和貿易平衡，爭取GDP增長。財經界報喜不報憂，只報GDP增長，不報債務問題和貿赤問題。政府舉債度 日，同時縱容人民靠借貸應付過度消費，還要大量入口消費品，這些做法，都造成GDP的可觀增長，但不能持久。道理人盡皆知，但沒有人發聲。美國政府財政收 支和外貿數據都十分齊全，美國商業部每月向國會呈交的外貿報告，幾百頁紙長，我在去年12月14日的「筆陣」中就引用過。國會要商業部交報告，當然知道大 事不妙，竟然沒有人向國民示警，沒有人要美國消費者洗心革面，金融界和政界不是噤聲，就是唱好，箇中原因，大家要檢討。
政府是否真正收支平 衡，並不容易察覺，因為政府的帳目並不完整。英國報章報道﹕英國一個家庭，被銀行收樓，流離失所，以私家車為家，鄰居輪流送飯接濟。香港不會出現這種現 象，因為香港有公屋。英國大部分的公屋被政府賣了，賣公屋的收入作為政府當年度收入被政府花了。政府花錢，對經濟有刺激作用，對GDP有貢獻，不過公屋賣 出，錢花完之後，國家的資產少了，大家不深究就不察覺，因為在國家和政府的公開帳目只有收支帳，沒有資產負債表。
政府沒有計算和披露資產狀 况的習慣，經濟分析家也沒有檢視分析國家資產和負債比例的習慣，大家關心國家經濟的問題，只是政府會不會加利息，以及外貿數據會不會對匯價造成影響，這些 都是極為短期、短視的看法。長期展望一個國家的經濟，不能撇開公共財政中的資產和負債，如果國家或政府是一家上市企業，出售公屋一類固定資產，以支付經常 開支這種行為，肯定逃不過財務分析員的眼睛。國際社會要檢討世界經濟秩序，政府財政應該是主要一項。
英美兩國是經濟大國，經濟研究十分發 達。過去十多年，英美經濟表面旺盛，但人民先使未來錢，個人和家庭欠債不斷上升，政府財赤問題愈趨嚴重，對外貿易逆差擴大，這種外強中乾的趨勢不可能完全 沒有人注意到。美國國會對外貿赤字問題就十分關注。不過關注歸關注，國會對貿易問題做了什麼？總統做了什麼？整個政府做了什麼？不是沒有做事，只不過做的 事情只對外，不對內。對外的事就是向外國施壓，希望用各種手段減少貿易逆差。對內應該做但沒有做的事是減少政府開支，縮減國民消費，這就是只管麻鷹沒管雞 仔。如果美國人不是超額消費，外國貨(包括中國貨)無論如何價廉物美，外貿逆差不可能如此嚴重。向外國施壓，政治上很討好，要求國民減少消費，政治上是自 殺。
說英美政府領導人、國會議員和財金官員誤國，不是因為這些人愚鈍，而是因為各人都關心眼前和短期的民望。對問題袖手旁觀，知而不宣，知 而不行，有這樣的人民加上以短期民望為依歸的體制，就有這樣的政府，就有這樣的下場。大家都知道免費午餐的毛病，過去談免費午餐，是指社會一部分人向另一 部分人索取免費午餐，今天我們發現另一種更大規模和更積重難返的免費午餐，就是整個國家通過公共財政透支和外貿透支，向全國人民派發，這是西方國家財政的 核心問題，也是世界經濟平衡的核心問題。
(金融海嘯篇之六)
梁振英 行政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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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當今經濟的最大問題，在於把勞力痛苦化。要是沒有直接的經濟回報，很多人都不會做現在正在做的工作，因為做那些工作都令他們不快樂。於是他們的希望自然是「沒有每天長時間痛苦，也不會餓死」，在我們今天的分工的方法下，也就變相是「想要要免費午餐」。
<-我除了想到「九唔搭八」之外，腦子無法想到任何其他的形容詞。這已經不是純粹異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