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創作
便條
「小容,我要趕及把建議書完成,會晚點回來。請你替我留點飯菜。志和字。」
「德容,我今天晚上要見客,不回家吃飯了。不用等我回來。志和字。」
「我要馬上到日本公幹。對不起!平安夜不能陪你過。志和字。」
「要到內地公幹,不能陪你過生日。」
忘了從什麼時候起,德容與志和開始使用便條來傳遞話語。忘了從什麼時候起,德容與志和開始不通電話。忘了從什麼時候起,德容與志和只能在假日裡看清對方的容貌,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
德容與志和打從中學一年級便認識,性格迥異的二人輾轉經歷離離合合,熱戀過、吵鬧過、謾罵過、冷戰過、痛心過…他們最終尋求安穩,二人似是領悟到自己始終離不開對方,在離合紛亂中確定了彼此的愛。就在一個澄清的藍空下,他們踏著愛的步伐走進教堂,許下了一生的承諾:「我在此許諾,從今以後,無論環境順逆、疾病健康,我將永遠愛慕尊重你,終生不渝。」
曾經,兩口子亦有過甜蜜與歡愉的生活。那時候,志和還只是個小職員,偶爾或需要加班,但工作說不上忙碌,二十四小時裡多半的時間仍能伴在德容身邊。生活縱沒洪濤的衝激,平淡安然的反使人樂在其中。沒有陳年佳釀,只有一碗熱湯、沒有九十九朵玫瑰,只有一個熱吻,如在糖漿裡沐浴,沾得每個毛孔都是甜的。
熱騰騰的糖漿沒被倒進保溫瓶,只被擱在一旁,任由風把它的熱度帶走,無聲無息的,糖漿不但變得冰冷,更變得酸溜溜的。糖漿成了酸雨,侵蝕沐浴者的髮膚。執拗的德容不願抽身而去,盼望有天能再次嘗到甜味。即使她跟志和只能以便條來溝通,她亦從不氣餒,反而珍而重次的把便條收藏在小盒內,不時拿出來再回味。只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志和留下的字句愈來愈少,他甚至把稱呼都省略了,這使她感到憂慮。那彷彿是一個警告,提示她要為自己的婚姻作出努力。她想到可以跟志和共遊維也納,藉此重建失落了的情感。於是,她把話寫在便條上。
「我需要到韓國開拓業務,為期半年左右.有問題或需要幫忙時可找黃梓迅,他是我在生意上的好拍檔,會留守香港。自己萬事小心。志和字。」
維也納之旅落空了,志和遺下德容。她本不想打擾任何人,梓迅卻主動找上她,替她修理電器、替她拿重物回家。漸漸地,梓迅成了德容家的常客,彷彿成了她的丈夫。她並不抗拒他的關心,或許她打從心底裡渴望的就是一份關心。她好像重新獲得味覺,再次懂得什麼是甜,她把那份酸澀的味道遺忘了,只陶醉於當前的美點中。當梓迅向她提出到維也納旅行的邀請時,她毫不猶疑地答應了,也沒直接通知志和,只留下一張便條。她忘了志和從不讓她獨自出門遠行。
她遠走了,他卻歸來了。志和捧著幾瓶德容愛吃的泡菜回家,甫踏進家門便發現家裡空無一人,只剩下鋪滿便條的告示板在守候他。告示板上的便條告訴他,德容旅行去了。還來不及思考,他的手機鈴聲便響起了。
「陳先生,陳太太於今天下午三時由維也納返港的班機不幸罹難。請你……」
志和剎那間思緒紊亂,不能自已,他想到德容寫給他的那張便條……「小和,你還記得我倆年輕時的約定嗎?他說會跟我一起到維也納去,在許願池投下屬於我倆的銀幣。你什麼時候會把承諾兌現?我們馬上起程好嗎?小容字。」
鈴聲再次響起……「老闆,黃老闆在今天下午三時由維也納返港的班機中不幸罹難。我該怎樣……」
三時?維也納?
志和失聲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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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錶
十二月十五日,距離曉盈生日餘下十天
「爸爸,你看!這手錶的設計是多麼的前衛!你看!錶面上的黑色剪影設計是多麼的酷呢!爸,你猜我今年的生日禮物能否……」曉盈水靈的眼睛把所有視線傾注往櫥窗裡的陳列品,她把臉孔貼近玻璃,差點沒把五官擠壓成一團。曉盈的父親亦把視線慢慢的移向櫥窗內,只是,他注視的是標著售價的牌子。「出血價:$2999」
十二月十八日,距離曉盈生日餘下七天
一陣又一陣冷洌刺骨的風捲進了父親的衣袖間,毫不留情地吸吮他僅餘的體溫,「嘎啦…嘎啦」垃圾車的輪子輾過粗糙的地板,發出奇怪的聲響。他一手拉著車子,一手支著背,步履蹣跚的,走著,穿著他那件不稱時的單薄的外套,走著。冷風於他而言算不上什麼,只要唸著曉盈的名字,只要想著曉盈的笑臉,一雙翅膀便會悠然而生,讓他能躍至高空,避過蕭瑟的冷斜巷,超越時空的門檻,擁抱快樂的回憶起舞於天際間。走著,「$2999」的牌子再次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凝視著它,手心捏了一把汗。
十二月二十一日,距離曉盈生日餘下四天
曉盈的目光依然離不開櫥窗裡那遙不可及的手錶,每一次,她的腳步都彷彿落入了奇異的軌道,總會沿著不變的軌跡,來到櫥窗的跟前。她把臉龐湊近玻璃,好讓眼睛能直視她心中的寶貝,她的眼神幾近迷戀,相當的陶醉。不遠處站著一名年輕男子,他的瞳孔裡反射出曉盈的影子,以幾近迷戀的眼神凝視著她。他決定鼓起勇氣,邁出第一步,朝她走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距離曉盈生日餘下兩天
「終於也到了這個時候……」父親一邊在心裡默唸,一邊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又一個的箱子移開,每移開一個箱子,他的心情便愈見沉重,好像每一個箱子都被轉移到他的心坎裡,層層疊著,堆積成一座錐心的山脈。終於,他把一個木盒子翻了出來。他珍而重之的把木盒子打開,取出了一只手錶和一封信。
十二月二十五日,曉盈的生日
分針與秒針彷彿在玩追逐的遊戲,誰也不留情面給誰,上了發條似的直往前衝,轉瞬間,已接近午夜。家裡仍然只有父親一人,獨自守在滿盆佳餚的面前,等待曉盈的歸來。「噠噠…噠噠…」屋外的腳步聲漸近。午夜十二時,曉盈扭開家裡的大門。
「生日快樂!」曉盈被父親冷不防的一句嚇得打了一個寒顫,她沒想過父親會在家裡守候著自己。「這是送給你的禮物。」父親把一只款式老舊的女裝腕錶輕輕的放在曉盈的手心裡。曉盈看到手心裡的腕錶便直覺噁心,這只手錶怎麼也比不上她鍾愛的那只。而此刻,她那夢寐以求的手錶已安穩的掛在她的左手上。她想也不想,就把父親給她的那只手錶隨手便摔下。手錶被狠狠的摔破了,錶面四分五裂,碎片撒滿了一整地,也撒遍了父親的心,割下了一刀又一刀的傷痕。他給了她一記巴掌,她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去。
她不知道,父親手裡拿著一封信,信裡寫著:「親愛的哥哥,我快要離開你們,到一個遙遠未知的國度去。請你替我好好照顧曉盈,將她看作自己的女兒,我也就別無所求了。這只手錶是曉盈父親送我的定情物,請你在她十八歲那年送給她,告訴她有關父母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