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葬之孤 (中)
火焰,在焚。
火舌順著疊起的枯木堆往上攀升,舔舐著瘦削的身體。
肌膚每一處都被燒焦,由腳至腿、腰到胸,最後是蒼白中帶著死寂的臉龐。
被濃煙薰紅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火堆外的倨傲男子,他由始至終也沒掙扎過,任由烈火焚身,任由身體被燒得皮開肉裂,任由心中的撕痛漫延,直到覆蓋一切。
『你是我的影,最靠近我、最接近我、也是我最絢爛的影……獨屬於我的影。』
慵懶中帶著霸道的男聲低低吟嘆。
『主子……』
低順的男聲恭敬地回應,像是承認他對他的所屬權。
『我的影,就合該是我的。』
慵懶的男聲淺笑,低沈的笑聲彷彿帶著挑逗。
『是的,影的一切都是主子的,影是主子最絢爛的影。』
不變的低順,男子心甘情願敞開身子,任主子掠奪他的一切。
他是他的影,為他生、為他死,獨屬於他最絢爛的影子。他是他……
『叛徒!!!』
一聲暴喝摧毀一切。
影子該是陰沈的、漆黑的,絢爛是光明的代表,影子強行從黑暗中走出,展示自己絢爛的一面,下場只是灰飛煙滅。
絢成了殉。
他不再是最靠近主子、最接近主子的最絢爛的影。
一切,隨著那句話覆滅。
……
灰濛的銀眸睜開,疲倦和哀傷在眼中交織,他輕輕地撐起身,靜靜地注視身邊熟睡的人。
呆看了半晌,他悄然掀起軟被,披上睡袍,赤腳踏進房間露台,昂首望著天邊的殘月,看著雲層不時輕掩淺淡的月色,透明的落地玻璃門分隔房外和房內,也彷彿把房外透著孤寂悲傷的人和房內沈睡的人徹底隔絕開來。
天亮,一隻大手拉開關上的玻璃門,輕擁靜立了一整晚的人。
「在想什麼?」南宮崙低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關心。
絢輕搖了搖頭,「日出很美。」淺淡的聲音平靜如冷漠,昨夜熱情回應的人彷如他人。
「再美也不及擁有絢爛、絢麗之意的你。」南宮崙低笑,火熱的唇湊到他的頸邊輕咬舔吮,環著絢的腰的雙手也伸到寬鬆睡袍下,撫摸他結實柔韌的胸膛。
「別鬧了。」他握住流連在他身上的手,淡聲制止。
「真的不要?」南宮崙的聲音帶著濃濃蠱惑,張嘴銜住絢的耳垂。
「不。」他冷靜地回絕。
堅決的單字就如一盆冷水倒來,興致大掃的南宮崙忍不住撇撇嘴,低聲咕噥,「有時真懷疑你是不是愛我的。」床上的他熱情如火,床下的他卻淡漠如風,彷彿沒人可在他的眼中、心裡留下痕跡。
完全聽盡他的抱怨的絢眼一瞇,俊美的臉上依然冷淡。
「絢,愛我嗎?」南宮崙轉過絢的身,正視那雙銀眸認真地問。
他沈靜地回視他,不發一言。
「絢?」他催促。
默然的對望半晌,絢微啟唇,「你早上有重要會議要開,該出門了。」
南宮崙愣了愣,眼中有著不可置信。
這算是趕他麼?
望著絢不變的平靜表情,南宮崙臉色不禁一沈,不悅地扯著他的頭髮狠狠地吻住他,粗暴地舔吮他口腔每一處,直至空氣快耗盡時才放開被他肆虐到紅腫的唇。
「還是床上的你可愛,既熱情又誠實。」南宮崙瞪了深吻過後氣息依然平穩的絢一眼,轉身就從衣櫃裡拿出西裝,到浴房梳洗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被遺留在房中的絢無聲地看著南宮崙的背影,一直到消失了還在望。
「……愛你嗎?」
他低啞的自問。
迷濛的眼中閃過幾許片段。
『愛我嗎,絢?』
衣著華貴的男子淺笑,深色眼瞳帶著篤定。
『愛……』
他身旁的俊美男子回應,眩目的眸色含著深切的情意和尊崇。
『那……』華貴男子低頭貼近他的唇,輕言,『為我奉獻吧!』
說罷他深吻著他,把含在口中的藥丸喂給眼前之人,然後接下他軟倒的身子。
『為你出生入死、付出自己所有的人,你還真捨得。』暗處走出一名男子,嘲諷地說。
『沒捨就沒有得。』華貴男子輕柔地撫著懷中昏迷的人的臉頰,淡聲道,「而且,是他自願的。」
『那麼,由你燃點第一把火如何?』男子問。
『有何不可?』他低笑。
『那我就期待明天火燒滅世妖孽以平民怨的好戲了,到時百姓對抓住妖孽的你一定既感激又尊崇,地位、權勢、財富也垂手可得,但又有誰會知道,所有的事都是你一手設計而出,你手上的妖孽不過是你的棋子而已。』男子似佩服似嘲諷。
『那又如何?』他反問。
漆黑的空間劃過一道火光,照出四周的宏偉雕塑,以及中央石臺上永眠的男子。
燃起火石子的人點亮最接近石臺的火把,任由火焰消耗僅存不多的空氣。
密封的洞穴裡,他是惟一的生者。
他一步步行去石臺邊,看著散發死亡氣息的男子,望著男子死白的臉容,輕顫不休的手撫著臺邊,始終不敢觸碰眼前冰冷的身軀,火光映照下,生者俊美出眾的臉龐慘白憔悴,無血色的唇卻勾起一抹悽楚得令人不忍目睹的弧度。
『主子…』他痴痴地笑,眸中卻有著錐心的痛,『與天同壽,只是一種天罰,當身邊的人一一死盡,權勢財富再也入不了您的眼,到那時,您又該如何面對之後的萬萬年?』
『所以…我很高興啊……』他的唇抖著,『真的…很高興……很高興……』
他痴痴地笑、痴痴地說、痴痴地看,氧氣一點一點耗盡,窒息的感覺折磨住他,火光滅了,他就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物件,把物件堆放在石臺邊,然後回到原處繼續凝望屍身開始腐爛的主子。
刺鼻的屍臭味覆蓋洞穴,在嗆鼻難聞的空間中,他俊美的臉容日溢青白,失去光彩的瞳眸被痛苦和絕望所包圍。
他就這樣看著,看著他心甘情願付出自己所有的主子,在他面前,發出惡臭,一點一點腐爛成白骨。
『不奇怪我們為什麼知道行蹤隱秘的你在這裡嗎?』
七個鷹犬步步逼近。
俊美男子倒退一步,一身的血跡和慘白的臉容昭示他的傷勢嚴重。
『是你唯一交往的人告訴我們的。』帶頭人獰笑,『若不是他把你騙來這裡,我們還真完成不到任務。』
俊美男子眼神閃爍,依然沈默。
『去死吧。』帶頭人不再廢話,一眾鷹犬再次聯手,打算一擊把眼前的獵物斬殺當場。
被圍攻的男子一退再退,即使身後就是萬丈懸崖,也依然後退。
就在敵人的兵刃以不同方向襲來,男子再往後一退,然後,墜落。
在半空中,風聲颯颯,他只是睜著一雙眼睛,看著暗灰的天空,想著以摯友之名來往、請他到此處幫他取得一樣重要物件的人,眼中依然平靜。
許多許多的畫面掠過, 重重複複、兜兜轉轉,明知只要離開腳下這片土地,便能斬斷彼此必然相遇的命運,但他還是回到這處。
愛我嗎?
那男聲帶著認真、帶著蠱惑。
我愛你嗎?
他在心中自問。
「我…不愛你……」
獨立在房間中的絢很輕很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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