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這輩子沒有想過要幹上一番事業,父母親趕得上改革開放的尾班車把原本在農村裡生活的野小子捎到住在一線城市的親戚住著,那班親戚待他也不錯,反正不用花自己的錢,張偉的父母每個月含辛茹苦種田賣菜寄幾千塊過去,就想張偉這小子有點出色。張偉也不負眾望,怎樣也上了城市裡的二中,雖不及一中好,但勝在不上不足比下有餘。
有些人說張偉命好,上課就見他在釣魚,半點書也沒有聽進耳內,可是每次考試也能低空飛過,不高不低,似乎他的人生就是這樣平平凡凡的過。
直到高一的時候,繁重的學業壓垮了這個野小子,成績從中下游,掉到吊車尾,要不是有同桌李日雄的幫助,成績像烏龜一樣爬回水平線上,他恐怕早已被人踢出校了。往後的兩年他也在學校裡渡過,高三備考要買很多參考書,他節衣縮食,硬是擠出一百塊生活費買參考書,好不容易給他升上了間城裡三線大學,也就混水摸魚地過了。
拿著一張大學的畢業證書,又不知道怎樣找工作。他的親戚也叫仁至義盡,托個關係讓他可以走後門進一間國內企業,還好進的是一個打諢插科的部門,老老實實地做了二、三年,認識了他的老婆──王芳。這個部門裡,哪個不是托關係進來的,這個王芳也不例外,兩人對上眼了就回了趟鄉,辦個結婚証。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張偉為人厚實,平時對組長也懂得點頭賣乖,竟給他升了上副組長。借個貸款,買下了一個單位,怎樣與王芳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不過苦難的日子來了,當上了副組長就不能再混日子,偶爾要陪組長去見客,一堆檔堆積在他的位置上,每天也很晚回家。
王芳也二十有八了,如果在農村裡也帶著幾個活蹦亂跳的娃,但是活在城市裡沒十年也有八年了,城市人晚婚晚生育屢見不鮮,自己也見怪不怪了,但她最近總是覺得她老公早出晚歸是到哪裡去了,洗衣服的時候嗅到胭脂水粉味就怒不可遏,狠下心下班後就坐在飯桌旁等張偉回家。
張偉剛打開大門就見到坐在飯桌旁的王芳,他愣了愣:「怎麼不早點睡?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嗎?」
王芳瞪圓了眼睛,怒極反而笑了一聲,拍了一下飯桌:「張偉,你這是對得我住了?你敢問自己今晚到哪裡去了?」她站起來從陽台那裡取了張偉的西裝過來:「這胭脂粉味,你敢跟我說這是每晚都去應酬了。」
「你不是不知道組長多應酬……」張偉苦了口臉打算解釋,但是王芳就是不相信他。
兩夫妻就這樣冷戰了好幾天,一個擠公車,一個踏單車。學王芳的好姊妹說:你有你的花花世界,我有我的逍遙日子。這什麼年代了?洋鬼子都會離婚,就別愁日後自己再找不了新伴侶。」
雖然話是說得輕巧,但是王芳心底裡還是一個傳統的婦人。再不滿自己丈夫也不能把話說盡,一會兒真的鬧離婚了,吃虧的還是自己。想通了,隔天王芳便煮幾碟張偉愛吃的菜,打算服軟完了件事。
張偉準點回到家裡又見到王芳坐在飯桌旁,心裡戚戚然,轉身就打算回房間裡去。王芳眼見張偉打算進房就拉住他:「哎,就算我對你賠個不是。這幾天我翻來覆去也想個明白了,這是我魯莽,不分青紅皂白就衝你發脾氣,你就不要氣我了。」
張偉嘆了口氣,撿起雙筷就吃起飯菜。難不成一輩子也跟她嘔氣麼?一個男人就不要跟女人根根斤較。
兩人就這樣和好了。王芳三十歲時有孕在身,張偉怕她一路工作一路養胎辛苦,就叫她退下來當個家庭主婦好了。
她懷胎十月後,瓜熟蒂落,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娃取名為張宏。兩人忙前忙後的準備孩子的日後生活,從幼稚園至中小學也托好了關係。
張偉的父母抵不過歲月,在張宏十歲的時候就長辭於世。
轉眼間,四十年匆匆流逝,張宏也結了婚,有一個孩子。已經從公司下崗的張偉和王芳在家裡閑著無事就幫張宏帶孩子。張宏的兒子叫張日新,就取了孫中山先生的號作名字,王芳讀書少就不曉得這名字有多好,張偉聽著了就笑了幾聲,連連說著好名好名。
有一天張日新剛從幼稚園回到張偉兩夫婦家,就周圍翻,給他從沙發下翻出一箱相簿,他翻了幾頁覺得沒趣,便拖著沉重的相簿找他的爺爺說故事去。
張偉把張日新抱到膝上,看到他抱著的相簿不禁摸了一下他的頭:「看我們的日新拿了什麼過來給爺爺看?」張日新聽著就把相簿獻寶似的往張偉的懷中送去。
張偉打開相簿指著一張又一張他爹的相給孫子說故事去。張日新腦袋搖搖,抑起頭問:「爺爺,你做過些什麼?」
張偉心裡打了個突,根本就不知道應該回答什麼,便如實地說從前曾祖父母是種田,辛苦供他到城市讀書,之後他如何一路讀上去云云。張日新皺住眉頭,一雙眼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般,直視他的雙眼。
張偉突然想起從前自己的爺爺會跟他說他如何為國打仗,一臉神采飛揚的樣子。
張偉不禁反問自己,這七十餘年,他到底活著做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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