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報告:殯葬通識課程讀後感
小時候祖父母過身辦喪禮,我雖然有印象出席過,卻沒什麼特別的感受。害怕嗎?也不--即使是在曕仰遺容的時候。所以我一直對其他人說「不要讓小孩子參加喪禮,因為他們會害怕」感到不解--當然我覺得小孩子是應該參加喪禮的,因為有必要讓他們從小了解「生、老、病、死」這四個人生必經階段,美國文學家艾略特不是有說嘛?「若對死亡問題避而不談,但遲早都會面臨,到時就會慌亂、手足無措。」幸運的是,從小父母都沒有避而不談這個問題,所以我老早便清楚了解,所有在生的人都會死,並且死亡是不可逆轉的。
在長大後我對加入殯葬業產生興趣。當大家知道我要報讀本課程,一個二個都只想到遺體化妝啦、殯儀館啦、棺木啦、下葬啦,諸如此類(當然也不能說他們是錯),然後一連串以訛傳訛關於殯儀業的不良印象--神秘、「食水深」、不專業,還有不準外人加入等,甚至是鬼故事都浮上心頭。結果,大家劈頭就只會問:「你不害怕嗎?」我跟他們說,本課程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改變你們對殯葬業的負面印象,並消除你們的偏見。而且殯葬業只是一個總稱,它包括非常多的工種,也有面對生人或喪主的工作(如臨終服務、骨灰龕位買賣等)。
人有生便有死。殯葬業--至少所謂的殯葬,自古有之。從悠長中國喪禮的歷史演變,以及五服制等,反映中國人自古重孝,也就是所謂的百行孝為先。為了表現孝子賢孫對長輩去世的哀傷及悲痛,孝服的造料講求粗糙,守喪期間居於「倚廬」(一種簡陋棚屋),生活起居極盡粗陋之能事。除了重孝,中國人也很重視倫理秩序,正所謂「親疏/內外有別」,按照與亡者血緣關係的親疏和尊卑,親屬需要穿戴不同等差的喪服,親者服重,疏者服輕。
隨著時代進步,現代殯葬儀式已化繁為簡。香港的家庭模式以核心家庭為主,以我自己為例,身為一個九十後,對我而言,真正能夠稱得上是「家人」的,只有住在同一屋簷下的父母。「細時兩兄弟,大時兩房人」這句話,我是深有體會的。雖然這句話並不是今時今日才用得著,但比照舊日多代同堂,現代人與親友之間關係漸漸變得疏離,只有在喜慶日子或親友喪禮才聚首一堂,真有一點例行公事的感覺。從課程中學到的歷史知識中,說到古時同村兄弟原來會互相負責處理身後事,所以在五服制中才有同族兄弟為同族兄弟服緦麻之喪。在五服中等級最輕就屬緦麻,也就是由疏遠的親屬、親戚所服。
從前人與人的關係真的緊密多了,幾廿年前在公共屋邨生活的居民,他們比現在的人更常與左鄰右里來往,他們會互相串門子,會與鄰居的小孩一同玩耍,就像真正的兄弟姊妹一樣同聲同氣。相對現在的人早出晚歸,根本沒有機會跟左鄰右里來往,有的人甚至不知道住在自己隔壁的人家姓什麼。甚至一些體面的禮儀,也淪為只是「做給生人看」的形式主義。明明是一些從未見過面的遠房親戚,他們過身辦喪禮,我出席了等同沒出席--他們知道我是誰,我卻未必同樣知道他們是誰,但無論知不知道,反正我對他們就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當然他們都是一樣。出席這樣的一個喪禮連「悲哀」都算不上,而壓根兒是不知道有何意義的「無聊」。
「禮不足不若情(哀)有餘」,也有說「在生食四兩,好過死後宰豬羊」,當重視儀式這種外在的表現形式之餘,其實反思一下自己與在世親人相處的態度亦非常重要。因為生活模式轉變,我們不奢求能夠恢復至像是古代人般講宗族繁文縟節,畢竟古代的禮數也不可能全數套用於現代--我們無法想像在高樓大廈林立的香港,還會有人為了給父母守喪而在家門前搭個棚子;但至少對自己身邊的親人,在這些人仍在世時多多陪伴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不需要送上什麼貴重的禮物,就像第十二堂課主講臨終服務的導師所說,只要很簡單的陪在身邊,給予精神上的支持就很足夠了。
接下來想說些一直感興趣的事。第一堂課談到中國傳統死亡觀。這個死亡觀可以四個字總括--「死而不滅」。從古流傳至今的喪葬禮儀,免不得同時理所當然地帶著「人雖死,靈魂卻不滅」的觀念,從現代人的眼光看,這大概會被人很輕鬆地以迷信為由否定掉。不過,也有種說法,當有些人突如其來失去重要之人的時候,初時會感覺那個人並沒有真的離開,他依舊在自己身邊,因而自己會暫時過著與那個人依舊在生無異的生活。
所謂喪葬禮儀,根據鄭志明教授,也就是第一堂課的筆記所說,「源自於對生命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認知」、「人類在長期的生活經驗下所累積的情緒精神感受與真實體驗」--自古以來,人就對死亡感到恐懼,以及在「有所失」時感到哀痛,這正是喪葬禮儀的起源--為了處理或排解這兩種理所當然的感受。失去為人帶來心理上的衝擊,甚至會讓人一下子變得陌生,做出平常不會做的反應或行為。但過去就是過去,有所失者始終要節哀順變繼續過活,當然這並非易事。傳統上,中國的喪期很長,長達三年--當然,實際上是二十七個月,其中從殮殯時各種哭奠,到下葬後一些吉祥的祭禮,似乎可以象徵身為喪主的有所失者心態上的改變--最初無法接受摯親離世而悲痛欲絕,無法過正常的生活,到後來終於接受亡者不在的事實,並相信其影響力並沒有因離世而減少。
我相信一個成功的守喪--也許應該說是守喪的作用,可是避免個人情緒太大的困擾和穩定心境,這就跟心理學的心理分析學派常說的「心理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一樣。當人面對困難挫折時,會不知不覺地以消極方法去躲避問題[1]--這樣說很難聽,我比較喜歡「調整自己的心理去面對問題」這個說法。我發現這樣的機制,與中國,甚至西方傳統或民間喪葬文化中一些環節或概念不謀而合,在一些混入了宗教元素的喪葬禮儀中更甚。比方說Undoing,中文譯做解脫,也有譯做抵消的[2],指以象徵式的事情和行動,嘗試抵消已經發生的不愉快事件,以補救因自己犯錯而引致心理上的不舒服,也就是所謂的「贖罪」。在英格蘭、蘇格蘭與威爾斯地區,古時似乎有一種民間習俗叫「食罪」--由喪家僱來一些窮人、乞丐或流浪漢在葬禮上吃喝,人們相信透過這種儀式,亡者在世時的罪行可以轉移給食罪者,其靈魂也能夠安息。[3]
此外又如Sublimation,昇華,指對一些本能的行動如飢餓、性慾或攻擊的內驅力轉移到一些自己或社會所接納的範圍。[同2]在傳統中國喪葬文化中,為亡者設置神主,象徵亡者的身份已轉換成祖先,以後亡者在受到後人供奉時,也會保佑後人。我覺得這種轉換亡者身份的觀念,也稱得上是一種昇華。亡者離世本應是令人哀傷之事,轉換亡者身份,就是將「對亡者的思念」轉化到建設性的方面去--一方面,喪主承認亡者已不在世上的事實,另一方面,喪主又相信亡者的精神始終沒有離開過,而基於這樣的信念,喪主得以盡快克服哀傷,重新返回正常的生活。
有人說,人的行為很少出於理性,很多訴諸感性,而最大部分則來自習慣--的確,喪葬禮儀「反映出人類在長期的生活經驗下所累積的情緒精神感受與真實體驗」。曾經,我十分鄙視喪葬禮儀,認為人死了就算了,何必搞那麼多無謂排場?既鋪張、又浪費,我是真的這樣覺得;不過我要改變我的看法了,儘管我們不知道祖先的靈魂實際上是否真的附在神主牌上,也不知道頌經或燒衣能否真正令亡者受益--儘管,難聽一點說,喪葬禮儀當中某些行為帶有自欺性質,但上了本課程,我了解身為喪主,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了亡者好--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沒有人知道一個人死後會去哪,也沒有人知道人死後需要什麼。雖然殯葬業處理的是人的身後事,然而,事實上它所服務的對象卻是在世的未亡人--這種既服務生者又服務亡者的雙重性質,大概就是我會對殯葬業異常感興趣的原因。以往我很反對家人燒衣上香,因為我認為,不,應該說我相信「人死如燈滅」;不過我現在已經可以平常心去看待家人這些祭祀活動,即使是被要求幫忙上香,我也覺得可以接受。即使不是殯葬業的其他服務業,消費者也會對自己的選擇有所堅持,雖然在其他人眼中那種堅持根本是莫名其妙--說到底,消費者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這樣想令他們心安理得。對於喪主而言,失去親友已經足夠他們心慌意亂一段時間了,為了他們著想,實在沒有必要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節骨眼爭論不休。
人自古便對未知領域感到好奇和恐懼,舊時人們喜歡聽鬼故事,現在的人則熱中探索外太空生物存在的可能性。即使是在科學科技一日千里的現代,喪葬禮儀依然有其意義存在。雖然孔子說過「未知生,焉知死」,但我們始終相信,或者始終希望已故者不會真正離開我們。傳統中國人視喪葬禮儀為統合宗族、維持社會人倫,甚至教化生人的禮;但其實面對無常的生死,本身就是需要學習的。因為我們的親朋好友早晚會離開我們,所以我們要在他們仍活著時對他們好一點。即使亡者不在,但我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東西,卻永遠屬於我們--我們的父母去世,但我們還有我們的子女,我們對待子女的方式,會帶著我們父母的影子。此外,跟其他不同的人相處,本身也是一個活人不到死那天也不能畢業的課題--事實上,「未知生,焉知死」沒錯--與其對死後世界諸多揣測,倒不如多關注活人世界的事務;但與此同時,「未知死,焉知生」也未嘗不對--英國史學家湯恩比如是說,「如果死亡只是一個人的事,那不懂也罷了。」因為死亡會讓生者感到哀傷,並顯露他們脆弱的一面,所以我們有必要關注活人--包括喪主和臨終者,他們面對死亡的態度--至少起碼如此。
參考
[1] 抽刀斷水的文章
[2] 心理防衛機制 -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3] 食罪者 -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