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赤是主導世界局勢發展的重要因素/文﹕梁振英 2007年12月14日
【明報專訊】我在上周五的「筆陣」,指出世上一般民眾對自己國家的外貿赤字和政府的財政赤字,沒有敏感度,甚至漠不關心。只要就業率高,物價穩定,經濟有所增長,即使代價是政府收支和外貿赤字連年,也不痛不癢。某些國家的體制和觀念,令財赤和貿赤揮之不去。雙赤對世界政治和經濟格局,對力量分配有沒有什麼影響?
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國民生產總值佔全世界的四分之一,但美國累積的國債,有可能已經到了無法回轉的程度。2006年底,美國國債總數約為8.5萬億(美元,下同),每年單是利息支出便接近4000億,該年度美國政府的財政收入是39,348億,換言之,利息支出約佔財政收入的 10%;即使不再發行新債,本金就等於兩年的財政收入。有人估計,到2009年初,美國國債將突破10萬億元,到時,裝在紐約時代廣場的13位數的「國債數字鐘」將會「爆燈」。人口老化、戰後嬰兒潮進入退休高峰期,福利開支將會不斷增加,同時稅收逐步減少。要縮減開支以減輕赤字,進而減少債務,在今天美國的政治制度、社會民情和國際局勢下,實在是天方夜譚。
英國和歐盟各國的情�G也不遑多讓,英國去年的債務高達11,751億元,佔國民生產總值的42.6%,歐洲最大的經濟體德國的債務亦達到19,492億,佔國民生產總值的67.8%,法國是13,809億,佔64.2%。歐美政府面對選民的期望,競選期間許下不少力有不逮的承諾,上台後要一一兌現,大部分選民沒有長遠的憂患意識,反正政府入不敷支,也要盡量避免加稅。香港人近年注意到「免費午餐」這個問題,歐美國家的免費午餐,往往不是通過政府稅收和福利政策,由上層向低下階層提供,而且通過政府的舉債,由外國債主和本國的下一代人向今天的全社會提供。
西方國家的政府有「先使未來錢」的理財觀念,西方的民眾也有同一毛病,二戰之後,歐美國家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氾濫,一發不可收拾,而且大部分人靠信用卡滿足過度的消費慾念。30年前我在英國留學,30年來經常跑歐美,西方人在消費問題上由儉轉奢的轉變令我震驚。美國去年爆發次按危機,牽連甚廣。次按問題,歸根究柢,不是銀行的放款政策,也不是金融機構對次按的二次組合和包裝,而是信用和還款能力屬於「次級」的人,大膽地借錢買樓,樂天地以為低息期過去之後,自己的收入一定會增加,一定可以應付高息供款。
中國人有句老話「由儉入奢易,由奢轉儉難」,西方人如何由奢轉儉,是世界經濟和政治格局轉化的一個重要因素。
消費者的慾念是貿赤的根源。美國有這樣的人民,就有龐大的外貿逆差。
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進口國,2006年,美國的總體貿易逆差總額達到8380億美元(美國男女老少人均2800元),其中對中國的逆差是2294億元。對外貿順逆差問題,美國政府有十分具體的統計數字。十大類進出口商品之中,九逆一順。只有在「非燃料和非食用性的原材料」一類,美國有些微順差,其他9項,全部為赤字,而且大部分赤字數額十分龐大。3類工業產品當中,包括「機械和運輸設備」類,美國的進口都是出口的2到3倍,這是大家印象中的美國嗎?執筆之際,美國又宣布今年10月份的外貿赤字,又是570億,現在似乎一個月接近600億的貿赤已經成為常態。2007年頭10個月貿赤總額已達到5870億元,以單月計算,2007年10月份的美中貿赤又創了新紀錄,報 259億元,今年的頭10個月總數是2135億元,平均每個美國人700元。在與各國的貿易順逆差當中,對華貿易的逆差最大,大概是排在第2、3、4位的日本、加拿大和墨西哥的總和。貿赤是今天美國「國力」的一部分,也是美國明天問題的源頭。
持續的貿易逆差,當然會對美國有負面影響,但是縮減貿易逆差是一把雙刃劍,損人害己﹕「中國價」是美國消費者在工資不必大幅增長的同時提升生活水平的重要因素,如果沒有大量的廉價中國貨物入口,美國人民的生活質素會受到一定影響。美國人的慣性超收入消費,造就了美國和世界經濟近10年的大幅增長,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價廉物美的出口也維持了全球的低通脹率。格林斯潘在最近出版的回憶錄中談到這個現象,認為這是難得的「機遇」。
如果貿赤是經濟外憂,美國眼前最大的內患是次按危機。
次按對美國經濟造成龐大壓力,並且波及金融體系的穩定,美國政府為了緩解問題,從9月至今連番減息。與此同時,美聯儲局從11月28日開始向市場進行回購協議的注資操作,並向市場發出信息﹕在必要的時候將會無限量注資以保持信貸市場的穩定。在布殊總統的主導下,美國財政部不僅「積極干預」市場,更要求限制貸款方的執行合同權力,將按揭利率凍結5年,並且與幾家大銀行推動設立「超級基金」,吸納市場上的資產抵押證券。
美國經濟的外憂內患,將促使美國政府在國內國外出手。在次按問題上,美國政府下的是重藥,在國際經濟問題上,美國政府豈會手輕?
美國官民不斷消費,政府不斷舉債印鈔,一些國家不斷用出口商品換取美鈔,積聚美鈔和以美元為本位的票據和其他資產(外國政府和其他投資者擁有2.2萬億元的美國國債,中國佔4000億),這種現象是否可以沒完沒了的持續下去?國與國之間,在外貿問題上,錙銖必較。國際貿易摩擦有增無減,中美貿易平衡也是中美關係的一大課題,雙方於去年構思戰略經濟對話,規定高層每年對話兩次,每次和商貿有關的最高層官員空群而出,就是應美方要求解決貿易平衡問題。美國攻擊中國產品的安全和質量問題,也是針對中國出超的一種戰術手段。如果說美國人可以不斷以發債印鈔的方法,買入中國產品,而沒有其他後果,美國根本就不必在貿易順逆差問題上造文章。
兩國之間,一個舉債,一個放貸,同時買入資產,而且金額不斷上升,會造成什揦影響?這個問題當然要看這兩個國家在經濟以外關係的本質。如果放貸國是日本,問題的本質大概就是單純的經濟問題,如果放貸國是中國,這個問題就超乎經濟範疇,總帶有點戰略影響,而且對雙方來說,都有攻守角度。在香港這個市場萬歲,只有金錢觀念、沒有國際政治觀念的城市,我們很難想像用安全角度看待經濟和外貿問題,正如我們在感性上很難意識到世界軍事大國的洲際導彈數量和預設攻擊地一樣。撇開手段不講,一個政府的效忠和服務對象基本上只有一個,就是自己的人民。國際間的經濟利益爭奪,大至疆土和領海的爭奪,小至英國和冰島在70年代鱈魚戰爭,都以國家利益為本位。世界大同終有一天會到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人類競爭的最大單位是國家,最高體現是國際競爭。在意識形態分歧縮小,但經濟發展勢頭出現較大差距的今天,國際競爭的場地就是經濟,具體項目是外貿和金融。
【世界經濟篇之七】
梁振英
行政會議召集人
www.cyleung.hk
++++++++++++++++++++++++
似乎除了爆煲之外,不可能有別的結局了,只是怎麼個爆發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