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宅建築師 畫出人文綠洲
【明報專訊】有人說，中環價值構築了繁華的地基。也有人說，地基下是蠶食文化的黃沙。
劉浩昌，一個在沙漠起過豪宅的建築師，有日發現，口袋賺滿花花的金子，腦袋卻進了乾枯的沙子。他退出江湖開畫室，老闆拿出計算機運算中環價值挽留他：「你收幾多學生，一個收幾錢？開個價！」如果人文價值可以講價，今天桃李滿門、學生獲獎千計的博藝堂堂主，或許永不存在。
江湖弔詭，他離開「中環」，「中環」卻找上門，「有家長一走進畫室就話：我睇報紙見到有個14歲，攞個乜№獎鮋學生。我個女要同佢同一班！」
這場景像極電影《東邪西毒》兩句經典對白：
「這個沙漠的後面是什麼地方？」
「是另外一個沙漠。」
進入「中環」的門票，最容易量值的是學歷。1980年代，劉浩昌是元朗商會中學第一屆預科生，生物、美術，年年A。搵錢？「個個都話梗係讀醫啦」，但他選了港大建築系，「（建築是）三維空間，設計裏面最頂尖。1988年那屆，收75人，淘汰好殘酷，只有50人能畢業」。他是最好成績的5人之一。
大學自力更生 狂接私幫
「我們不是大富之家。」劉浩昌說，開鏡廠的爸爸70年代想搞地產起丁屋，但被騙光100萬，「要重新來過，老竇晚晚唉聲嘆氣」。他大學已自力更生，交學費，租屋住，搏命接生意畫樓書，「人懐畫一星期，我畫兩晚，綽號快靚正（還有「黐孖根」）」。他早就知道投身社會後，就要賣掉生活搵錢，「我想提早體會，在事業上走快點。私幫一單接一單，自己設計，自己畫，有時搵同學搭檔」。
大學三年級，寧波有個老闆找他裝修酒店，「幾十萬生意，一日十幾小時不停擠你鮋腦汁。夜晚陪食飯，黐線！我飲酒，佢食煙，成䒷白蘭地、啤酒、紅酒、白酒，放得入口都飲，好得人驚！一餐飯嘔3次，開車送我返去時，又嘔落河。」後來寧波老闆來港，劉浩昌第一次被問：「你幾多錢？畀個價我。」
中環價值統治下，理想、生活、大自然，統統有價。賺錢與畫畫，劉浩昌在大學時代勉強兼顧，「任何job都接，但我堅持畫畫，真係好鍾意，有樓書十幾萬，幫政府畫海報2000、3000都做，半山住宅有錢人肖像都畫，唔鲻都畫，有時樓書寧願判畀同學做」。
畢業前同學聚餐，「佢懐仲係好書卷，講理想，點做好論文。我就鰠度諗單job點交貨？私幫生意對我?職業生涯更有用。」畢業後，他人工最高，搏到盡，正式賣掉生活，「日一份，夜一份，一個月4、5萬」。後來被新鴻基挖角，也是反轉一張紙要他填銀碼，還是那句：「開個價。」他幾次跳槽，人工已是8 萬。
劉浩昌主要設計豪宅，難免起發水樓，創意受地產商左右，其中一個樓盤名字例牌霸氣，「御用個御，夠豪個豪」。因為風水，老闆硬要裝紅屋頂，「個BB（樓盤設計）我湊住出世，點解畀人養到咁？」
見識李兆基「數口」
他說，曾與李兆基、新鴻基郭氏兄弟開會，「李兆基好厲害，一看圖則就話：呢個（實用面積）無八成，只係七成半」。劉浩昌見識到地產商腦袋裏面計算數字的本事。他嘗試過盡量將古蹟旁的樓盤設計得新舊交融，尊重保育，也見過不少黑暗面，「投一塊地，有幾棵大樹，先落藥毒死它們，說是自然死亡」、「90年代內地好多樓盤，爛地一塊，得兩個人開工，就畫樓書賣樓，結果肯定爛尾」。
一直搵錢、起樓、滿足老闆，畫畫只能丟在一邊。「個人好頹廢，好殘，人懐一日三餐公仔麵，我一日五餐麥當勞，不見天日，忘記日夜，榨乾晒。」當年賣地創天價的赤柱富豪海灣是劉浩昌其中一個「傑作」，老闆住在富豪酒店頂樓，「每天早上下來，牙膏都未抹完，就鈬問：『點呀，個則有無№睇』。雖然喜歡個樓盤，但好非人生活」。
「我在則樓，身分飄飄然，開會係則師，指點一切，開會有車接，帶十幾人。但其實好辛苦，無鰦自己，見到班師兄一頭白髮，禿晒頭，日日攞住財經報、股票機，炒樓炒股……我大學讀的是純設計，有一套價值觀、美學觀，想將思想、創意去造福人群。」
不想販賣生活 離職開畫室
「1989年六四民運，我跟同學全部坐馬路，見到李鵬就想撳死佢，乜№粗口都齊晒。你會覺得，點解我懐中國人會咁？」熱血青年投身社會當了建築師，「把那些東西丟了，只剩低中環價值，發展、擴張、搵錢」，還免不了辦公室政治、獻媚，「放鰦工不太想跟某些人吃飯，也要主動說：飲杯№吖」。
「我始終喜歡畫畫，後來幫科大畫校園，搬入西貢，畫足一年，簡直係地獄到天堂。放工，飯都唔食，畫到半夜兩三點。創作又返鈬！我很不甘心就這麼過去。」他開始在天台教鄰居孩子畫畫，「以前上左派小學，晨早就要耕田，用自家的（尿糞）施肥，一片霧氣在田上，好漂亮。然後?涼跟老師學畫，每天交一張素描，當時覺得好辛苦，其實好難得，鶽家已不可能」。
陶淵明如果想在香港退隱，可能發現快沒有田園了，菜園村也在抗爭中被收地起高鐵。劉浩昌打算辭職，重拾人文價值、開畫室，與太太合共放棄十幾萬月薪，寧願收4萬幾教畫，一星期10班，不夠100個學位很快口碑相傳爆滿。「供樓萬幾，租舖8000，僅僅夠。」
上司挽留: 學費收幾多 人工加幾多
劉浩昌回憶，上司挽留他，問：「你收幾多個學生，幾錢學費？我假設你爆棚，我?原本人工上再加呢個數！你係咪為錢，你搵到幾多錢？」「我唔係呀，? 覺合埋眼就見到疊建築黃紙，自己都唔知自己做乜，唔想受制呢種模式生活。」上司加碼：「咁啦，Henry，我試纒同老闆講，去到呢個價哩？」「羊毛出在羊身上，加畀我，咪都係鰠我身上剝返鈬？」他終於拒絕用中環價值販賣生活，還送學生去看外國的文化遺產。
「我初頭自己掏腰包送學生去外國畫畫、比賽。問政府、民政署攞贊助，學生?獎佢懐就有?，但贊助就叫我去問獅子會。」劉浩昌的博藝堂畫室開辦近13 年，學生贏過的國際獎項以千計，4歲兒子劉見之去年更憑一幅老虎像，贏得捷克畫賽大獎，一個接一個弟子被稱為神童。「就像當年六四上街，想幫中國做點東西。趁還有力氣，想為香港做點東西。」他說，自己只是一顆小齒輪，但一個城市不能沒有人文價值。
武俠小說中的退隱高手，結局往往是：你不要江湖，江湖卻找上你。劉浩昌發現中環價值遍地開花，已成世襲，「最難不是教小朋友，是教家長」。他遇到很多功利至上的父母，「有個走入來話：『我睇報紙見到有個14歲，攞個乜№獎鮋學生。我個女要同佢同一班！』……有些才讀了兩個月就問：『我個女、我個仔學成點呀？有無機會攞獎呀？』」
7歲學生跌筆拒拾﹕我交?學費
「家長覺得畀錢學畫是等價交換，一畫出鈬就要似一幅畫，值一堂鮋價錢，最慘係呢種價值觀好早就種入子女腦裏。有學生跌?支筆，唔肯執，話：『我付了入場費！』那女仔才7歲！你話可唔可悲？」他對孩子要求高，對家長要求也高。有孩子根本無心學畫，天分在其他方面，卻被迫學畫，他會跟家長說：「我畀返學費你。」「有些家長會鬧仔女：你畫到一pat屎咁。個仔女你鮋，你講一句，可能影響佢一世，但你會對住佢一世，唔係我。」「有個中五想讀設計，連畫筆都未識獱，搵我惡補，想兩年考到大學設計。佢阿媽講到眼淚水都標，我收鰦佢，但佢功課太多，根本無時間練。成個香港鮋父母眾生相都濃縮鰠我呢度。」
可幸，明白他的畫畫理念的，還大有人在。「教育不應和獎掛鉤，教育不應只講獎狀。一個人有成果，畫畫是一種人文養分，學會判斷、觀察、表達、情操，或許是無形的，但一生受用。」
「有些舊同學當官，有些任大則樓高層，坐在一起，搵錢不及他們，但他們都羨慕我，覺得這才是屬於讀書時的夢想。沒有夢想，還會不會開心呢？」劉浩昌如今享受教孩子，還準備搞基金，把兒子和學生的畫賣了，幫山區的孩子做眼科手術，請外國學生來交流，擴闊香港孩子的眼界。
明報記者 覃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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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做軟性報導的質素不低。不過我最在意的還是某個擺明就是人型電腦的角色客串出場的戲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