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上萬卷書冊置在書櫃裡,寬敞的空間盡是典冊,當中,小小的男孩端坐在椅子上,拿著筆一勾一撇認真地在白紙上書寫,認真的神情專注非常,連房門被打開也沒發現。
「你在寫什麼?」略過叩門動作的少年一臉好奇,伸長脖子望著。
「堯,你來了。」聞聲的男孩愉快地抬頭,任由對方拿起書桌上的紙張,一字字的讀出。
「雲族中人任性、固執、離經叛道,但在感情上卻是真切、純粹,付出一切、獻出一切,只為心中之情感。能成為雲族珍視之人,是幸;但若視雲族為珍重之人,卻是不幸。」
「辰,你在胡寫什麼?」他皺起眉頭,「什麼叫做視雲族為珍重之人是不幸?我從來不認為自己不幸過。」
「沒有啊。」男孩輕快的回應,同時抽起他手上的紙張,隨手放在一旁。
「這些誰教你的?」是雲叔嗎?雲莊中就只有雲叔和辰是雲姓,也只有他們二人是雲族之人,就連夜也不是……他細細思考。
「我寫好玩的。」男孩無辜的笑笑,否認有人教他這些想法。
寫好玩的?誰相信!
他盯著他,不信的眼神對上無辜的笑容,僅是片刻,他原本蹙起的眉頭不覺開始放鬆,連帶地心中的堅持也漸漸消退。
一對上他的笑容,誰還能黑著臉對他?
他嘆了口氣,出手輕拍他的頭,微微抱怨,「就只會笑。」
語氣中,卻淺淺帶著縱寵。
而男孩的臉上,勾起的笑容一點一點的加深,形成一個燦爛的弧度。
……
雲莊的女主人懷有身孕快六個月了,得知自己快做哥哥的紅衣男孩日夜勾起笑容,一雙緋紅如焰的眼睛更是充斥著期待。
可是今天,精緻的臉龐罕見地浮現抹陰影,失去了往日予人平靜的溫柔恬靜的特質,也斂去了他令人眼前一亮的笑靨。
「辰,怎麼了?」黑衣少年擔憂的問,自認識他起,他一直笑著,他從未看過他失落悲傷的表情,更別說現在這種失去精神的茫然。
「堯...」童稚的聲音欲言又止。
「嗯?」他輕應一聲,等待他接著說的困擾。
「堯,如果...」男孩揚唇,視線飄向遠方。「屠殺上千人,可救數百億生命,你會讓自己滿手鮮血嗎?」
少年挑挑眉,詫異他口中話語。
「上千人?全然無辜的人嗎?」他認真地思索後問,
「...不一定。有些是沒有絲毫過錯,只是犯上無妄之災的普通平民百姓;有些是樂善好施的善心人;有些是無惡不作的壞人.....形形色色,什麼人也有。」
聽後,他緩緩地說道。「我不會下手。」
就當他自私,他沒法下手,如果只是作奸犯科的惡人,他還可以;但如果是沒有武功沒有任何過錯的人,他下不了手。他寧可將這重責大任關乎別人性命的事推予別人承擔。
更何況,他有想珍惜守護的人,世間一切也不及心中的他來得重要。
他想一直、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
「不會...下手是嗎?」男孩輕喃,一身紅色裝束為他加添幾分幽絕。
「辰,為什麼這樣問?」他皺眉。
「不,沒什麼。只是從母親處聽了一個故事,問問而已。」他輕扯出一抹笑容,原本澄澈的雙瞳卻染上抹飄忽。
「是嗎?」少年的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他不是一個會隨口亂詢問這些牽涉人命和人性的問題。止不住心中的不安,他衝口而出,「我會陪伴在你身邊。」
「堯?」男孩有著絲絲詫異。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相信你,伴在你身邊。」他一字一句認真的許下承諾。
望向意有所指的堯,他惻然。
若當真滿手鮮血,他又怎能讓堯伴他共趁地獄,承受無止境的罪愆和痛苦,奪去他原本可以擁有的光明輝煌的成就?
輕攬著許下承諾的黑衣少年,男孩輕閉上雙瞳,斂去眸中的悲傷、激動和覺悟,「我會記得你這句說話的。」
記得,但沒想過要他實踐。
有他這一承諾,就算將來他真的身陷地獄,也有精神上的依靠了。
……
從過去的記憶中醒來,望著眼前花白的頂帳,杞梵堯惘然的眸中閃過椎心的痛。
「屠殺上千人,可救數百億生命,你會讓自己滿手鮮血嗎?」杞梵堯淒然說道,用手掩著泛紅的眼角,低低啞啞的笑了,「呵…哈哈…哈哈哈哈,明明說了的…明明就說了的…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哈哈…哈哈哈哈…」
『屠殺上千人,可救數百億生命,你會讓自己滿手鮮血嗎?』他彷彿仍聽到辰疑惑的稚氣聲音回響著,看見他彷彿下定了決心的堅定眼神落在他不曾發覺的虛空中。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相信你,伴在你身邊。』親口說出那句誓言的他,去了哪?
淚,無聲從指縫間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