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中,時間二字只是一個名詞,沒有任何意思。
失去了絮情,他破碎的心空蕩蕩的,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他,是否會一直孤身留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睜開眼、閉上眼,都是不變的黑暗,他空茫的眼眸一片渙散,腦海中自虐的回想與絮情一起的日子,她的一顰一笑都令他痴痴的笑著;她的痛苦絕望亦令他扭曲著臉龐。
他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失去,他僅有的,就只是和絮情的記憶。若連記憶中的絮情也失去,那柳慕情也不再存在。
而這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會不會有一天,連他的回憶也吞噬掉?
他痴痴的想著、想著,一直到暗椏的畫面再現,陌生的感情倏然充斥著他。
『絮情?』看見那再次出現的影像,他隱含希冀的脫口輕呼,一雙空洞的眼神也重新出現神采。
纖細的少女身影肆殺眼前的人,劍刃刺穿肉體時總有股黑焰無聲竄出,焚燒著那掛在劍上的屍體,抽出、再殺、再焚。
少女總是在他快見到她的樣貌時背過身,殺戮。
他奢望眼前的少女是他心心念念的絮情,可是,她的劍招告訴他她不是、她的淒忍心情告訴他她不是、她的背影告訴他她不是,就連他的感覺也告訴他…她不是。
那伴隨悲傷與哀恨的悸動和思念,他感覺不到,那獨屬於絮情的複雜心境,他在她的感情裡找不到,所以他知道,她不是!
她只是一個陌生人!
那為什麼她的感情會傳達到他這裡,且不容他拒絕的強硬地充斥著他。
既不是他的感情,也不是絮情的,憑什麼要他承受這些與他無干的情感!他捂住頭,厭惡的想驅除這些來得莫名其妙的負面情緒。
可是,就如他阻止不到影像的出現和消失一樣,陌生少女的心情,他也阻隔不到,一直至畫面消失,他才短暫的擺脫。
一次、兩次、三次…十多次……
他望著那暗沈的景象,腦中恍恍惚惚的,和往常不同的是,那陌生少女在殺戮時也被殺,他清楚看見她腹中正插著一把劍,鮮血不斷從她傷口沁出,她沒有療傷、沒有逃離,只是帶著愉悅和悲傷,持劍繼續殺盡眼前所見到的一切。
然後,世界再度回歸黑暗。
……
少年、少女、男子、女子……不同的性別、不同的年紀,卻全都在殺。被殺的人都張開口在尖叫、在求饒、在咒罵,也有些在不知不覺間被奪去了生命。
詭譎的黑色火焰總是在焚。
這次,重新出現的畫面伴隨著莫名的震驚和受傷。少了慣常的哀愁與淒忍,他不禁開始留意。
眼前所見的是一眾武林中人握著武器,眼神炯炯的瞪著。立在最前的二人猙獰著臉,張開口一字字道,清晰得讓聽不到任何聲音的他也能讀出他們的話意。
“千蠱!”那兩人在獰笑,他感受到的洶湧感情悲痛得像是在悲鳴,“終於找到你了,說!牽情莊在哪裡?你殺人的目的是什麼?”
頓了頓,像是被圍困的人說了什麼,二人又滿面不耐,“別叫我們哥哥,我們沒你這種弟弟!肆殺成性的千蠱只有死,才能償萬千無辜者的鮮血和生命”
他們說得激昂,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他卻感覺到陣陣無言的疑惑在流竄。
這一刻,他知道,這次沾血的人,根本是一無所知,所以他才沒有感覺到以前的人必有的悲哀和傷痛。
既然如此,他又怎會去殺人?
景像中雙方又再爭執數句,驀地,一股驚恐得心臟收縮的猛烈感覺令他一下子從沈思回神,凝神一望,就連他也不禁驚愕。
圍攻的人臉容扭曲的在放聲尖叫,嘴巴大大的幾乎可以見到喉嚨,眼耳口鼻流出紫黑的液體,他身邊的人全都嚇得退開,發生突變的人在滅頂般的驚駭與痛苦下,一團紫黑色的物體從那人心口處破胸而出。
在那人瞪大眼緩緩倒下時,那紫黑物體猛地撲向其他人。
那是一個地獄!
紫黑物體一接近人身,那人就張開口彷彿在慘叫,那東西如煙如霧般吞噬著人體,僅是片刻,那人就渾身紫黑的倒下,那團紫黑迅速竄向另一個人身上。
剛才還擺出一副執行正義的嘴臉的人全部驚恐得扭曲著臉龐,抓著劍胡亂揮著,卻始終對那潛藏人體的怪異東西無效。當又一個人的體內闖出那東西時,他們瘋了,開始自相殘殺。
怪異的東西在殺人、人也在殺人,全都在殺。
殺、殺、殺、殺、殺!
血紅與紫黑,形成一個人間煉獄。
沈重的覺悟浮現、掠過,熟悉的堅隱和悲傷取代一切情感,那人、被圍攻的那人,也開始在殺。
不同的是,那人劍刃所劃之處,無一生還,包括那詭譎的紫黑。
一直殺,闇黑的火焰隨著那人的狂殺而燃起。
自相殘殺的人在傷他、紫黑物體也在傷他,那人還在殺,終於,一切全在那人利刃下消失。
而那人,也彷彿支撐不住,跪到在地,血不斷從胸前、手間流出。
只有臨近死亡,他才會清楚見到那些把不屬於他的感情強加於他身上的人們的樣子和情況,從沒有例外。
那人是第一個首次殺戮過後就將死去的人。
他除了旁觀,什麼也做不到。
當那人快倒下時,一個男子行近,蹲下身只是凝視著瀕死的他。
那人像是問了什麼,來者嘴巴開合的說起話來,“……六十七年前蠱王肆虐,他死前下了一種會寄宿人身的蠱,吸取足夠的養分就會破體而出,殘殺生靈,一直至養分不足則再入侵人體,等待下一場殺戮。”
來者一臉不忍,他卻為耳熟的名字而震驚。
“為殲滅此蠱,武林聽從一個叫臾逵的男子的意見,以柳慕情的肉體與靈魂作為糧食、柳絮情的身體為容器,創出名為「殲蠱」的蠱毒殲滅蠱王遺留下來的蠱,後來「殲蠱」轉名為「千蠱」。這就是「千蠱」的由來。”
來者深吸口氣,“而你,就是「千蠱」的寄宿者,也即是「千蠱」。”
一抹悲哀掠過,他沒空理會,整個心神只有這晴天霹靂的消息。
千蠱的寄宿者?絮情竟然是千蠱的容器!他們明明答應過,只要他承受蠱毒噬咬至死的折磨,他們就放過絮情,但結果呢?
原來,他的犧牲根本沒有意義!
原來,他們根本沒打算放過絮情!
原來,一切都只是騙局!
只是騙局!
而他,卻傻傻的相信著,一直深信他的犧牲會換來絮情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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