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了,那個被咒罵與憎恨的千蠱和其萬惡的幫兇在眾人面前,一步步地離開,他們的步速不快,要阻止他們很容易,但在場的人都沒有動,只是看著他們消失在樹蔭中,留下一段段血腥和悲哀並存的記憶,一個殘酷的真相。
寂靜,在眾人間漫延,樹葉在微風拂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音,彷彿在嘲笑他們一直以來自以為的正義,和無知。
「…那算什麼?」先前憎惡千蠱巴不得殺了他的正道顫著唇,打破眼前壓抑的氣氛,「就這樣算了…?我的家人…爹娘親、弟妹、還有下人們的死,就只能這樣算了?」
他悲憤的環視有些頹喪和迷茫的眾人,卻沒人敢直視他、回應他,直至他放棄似的收回視線,改望去千蠱離開的方向,一把平靜到淡然的聲音回道。
「你可以繼續憎恨,以殺了他復仇為你的生存目標,只要你想。」一個氣勢冷冽的俊美男子從樹上躍下,無視兩道射過來的不滿視線,以旁觀者的語氣道出一個人的選擇其實不只得一個。
「盟主…?」白道之士輕訝,盟主一向很少插手江湖之事,即使插手也只會派遣他的親信傳令或出手,沒想到今日他竟然會親自現身。
「他早已有所覺悟,也不會天真的以為當真相暴露時,他就全無罪孽,也無恨處。」白道之尊的武林盟主語氣淡漠的續道,完全聽不出他是在鼓勵追殺千蠱還是在維護千蠱,「早在那人成為千蠱前,他就知道『千蠱』這兩字隱含著多少痛苦與憎恨,也清楚千蠱的道路早已被決定,可是他仍然選擇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殺手千蠱。既然如此,身為千蠱受害者的你,以追殺他為目標又有誰能說你不對?」
身為千蠱的受害者?短短八個字為什麼令他心如遭重擊?
「我……」那質問的人眼底憎恨依舊,卻多出了一分掙扎和迷茫。
「盟主…為什麼你會知道千蠱這麼多的事?」一名純以正義為名的少年俠士疑惑的問。
「因為我見過千蠱殺戮的場面。」他也不拐彎抹角,完全不在乎這句話一出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當你們親眼見過千蠱殺人時的表情、親耳聽過千蠱彈奏的琴音時,你們就會知道『千蠱』這二字代表著什麼,就會明白為什麼千蠱會是千蠱。」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千蠱殺人真的從不曾被人發現吧?」他緊接道,「是那些親眼目睹一切的人保持沈默而已。當然,也有人明知一切卻什麼也不說,然後繼續追殺千蠱。」他掃了少林之首一眼,語氣中隱含嘲諷。
接觸到他的視線,少林方丈眼神平靜,雙手規律地轉動著胸前的佛珠。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要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拋下一句,武林盟主轉身就走,對於一眾正道之士的迷惑和無措視若無睹。
「堡主…?」望著傳聞中的武林盟主消失在他來時路,岑風斜目回望明顯有些呆愣的杞梵堯,輕聲詢問。
「……走。」沈默半晌,他吐出一個字,自雲辰晞離開後就不曾把視線從血色的路痕移開的墨色眼瞳終於別開,他腳跟一轉,往雲辰晞截然相反的小路離開。
玄衣身影消失,另一個一直保持沈默的男子、那個出手刺傷雲辰晞的人,也吐出相同的說話,離開的方向始終沒與千蠱重疊。
「這樣就可以了嗎?」步入森林一段路的武林盟主倏地停下腳步。
「嗯…」樹上躍下一名青年,望著對方的眼神複雜不已,「這樣就夠了,多謝你。」青年行前一步把頭擱在對方肩上。
低頭注視難得軟弱的青年一眼,武林盟主一向冷漠的眼瞳浮上絲絲暖意,輕嘆口氣,環手摟著他,無言地安慰。
千蠱這兩字,代表的只是無盡心傷。
悲涼的體悟,對於千蠱和其關連者來說,感覺或者真的是最為深刻的。
而此時的千蠱,拖著沈重的傷勢逃亡,然後又被正道圍攻,身心俱疲的他早已撐不住身子,在別人的扶持軟軟倒下。
「辰,你不會有事的,我們不會讓你有事的。」小心翼翼的讓雲辰晞靠在他胸前,柳河空慌亂的感覺到腥濕的液體不斷從身前之人沁出,然後沾溼他的衣服,空氣中隱隱的樹林清香彷彿被濃烈的血腥味覆蓋。
易天昶徒勞無功的不斷幫他點穴止血,可是鮮血的液體始終不絕。
不行,血再這樣流下去,他一定會失血過多而死的。為什麼…偏偏傷藥對他沒用!可惡!他咬牙。
望著雲辰晞愈來愈蒼白的臉色,呼吸也輕得幾乎聽不到,夜以靈紅著眼眶,近乎哀求的叫道,「不、辰,支持下去,別放棄,你答應我們會回到牽情莊的……為什麼霧月還沒有回來!」她氣憤的尖叫。
「以靈…別這樣…」雲辰晞半掩的紅瞳依然溫柔,「霧月一來…一回…駕著馬車…也要時間……」
「辰…」話未說完,易天昶的侍衛繁星突地叫起來,「主子、夫人,霧月回來了。」轆轆的馬車聲隨即響起。
「太好了。」夜以靈連忙跟柳河空一同小心地扶起傷重得不能趕路的雲辰晞,讓他躺在滿是軟墊的車室內。
「繁星霧月,你們趕馬車時盡量保持平穩,他受不住顛簸。」易天昶在鑽入馬車前交代一句。
「是的,主子。」他們異口同聲,霧月再開口稟報,「主子,霧月在騎車時發現少量武林中人聚集在小鎮,相信會有更多武林人士趕來。」
「不要緊,先回柳絮客棧,辰再不好好休息…他會撐不到回牽情莊的。」聽到霧月稟告的夜以靈探出頭道,隨即又收回腦袋,專心處理雲辰晞的傷。
「就這樣決定吧。」易天昶下最終決定,也掀開車簾進入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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