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以冷漠的聲音說出惡毒的說話,夜宴一下子就得到眾人的注目,他瞧著爭執中的二人,說。
「二十多年前,有一個小倌根本不明白這句說話的意思,絕色的他一直抱著過一天是一天的念頭生活在小倌樓裡,不曾想過逃離,也沒意思被人買走。日子一直過,他愛上了一個嫖客,一個重金為他贖身的嫖客。
「那個人對他百般寵愛,兩人的生活非常幸福甜蜜,那小倌以為這就是愛情,彼此相愛相戀的愛情,可是他還是有些不安,他畢竟賤籍出身,而對方事業有成,他害怕有朝一日那人會厭倦他,他自卑、他不安、他害怕,所以他不時作出一些無傷大雅的試用以確認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位置。
「一年、兩年,兩年時間就這樣過去,那人對他憐寵依舊,他安下懸著的心了,以為這種日子永遠不會改變。可是一夜,那人對他的試探顯得煩厭,甚至對他咆哮,他一下子驚呆了,美好的希冀彷彿在他眼前逐漸崩潰,雖然那人事後立即道歉了,也解釋他因為生意不順而心情惡劣,絕非有意斥喝他。
「然而,裂縫已經產生,原就不安的他心中疙瘩加深,小小的試探也演變得愈來愈嚴重。不知道他心情的那人開頭忍讓,次數一多,那人也不耐煩起來,不願對他生氣只好避開他,卻令他更加地懷疑那人是否厭倦他了。
「愈爭吵,人就愈生氣,說話也愈尖銳,那人以他昔日的直率體貼指責他現在的無理取鬧;那人說早知他是如此,當年就不會替他贖身。他受傷了,原來他愛的人一直在乎他的出身,倔強的他開口反擊。
「『現在和以前有分別嗎?當倌樓的小倌和當你一人的小倌,又有什麼分別?』他冷笑,『不,當然有分別,當倌樓的小倌至少有銀兩收,可以挑客;當你的小倌就只能任你擺佈,你一句話我就得張開雙腳讓人上。』尖銳的說話毀了兩人的理智,氣瘋了的那人做出不可原諒的決定,把昔日憐愛有加的他送去客戶的床上。」
以局外人的口吻訴說著似曾相識的處境,夜宸定定的望著二人的黑瞳幽深,在他們臉色微變時繼續這個故事。
「過後,面對滿身情慾痕跡的他,那人後悔莫及,而那屈辱的夜令他性情大變,對於那人的悔恨和討好,他只是冷嘲熱諷。他的不識好歹令那人惱羞成怒,事情一再發生,他淪為侍寢的工具、一個交換商益的利器。
「半年後,形同陌路的他們徹底決裂。他當掉這半年多打賞他的禮物,湊足那人為他贖身的金額,在那一天、在那同月同日為他贖身的那一天,一併還給那他曾深深愛過現今卻怨恨不已的人,也當著那人的面前,以利器劃破自己的臉。
「曾經只屬於那人的身體髒了、曾經只屬於那人的心死了,那麼曾經只屬於那人的臉也沒必要存在。
「婊子無情,婊子不會付出自己的感情,只會不斷地索取銀兩,愚昧無知的愛上,只會心財兩失,這是對嫖客的忠告;婊子無情,嫖客不會付出自己的感情,花言巧語只為這場獵艷添加幾分的旖旎,自不量力的愛上,只會身心俱喪,這是對婊子的警告。
「這個教訓,他竟然到這一刻才知道。」
淡淡的說著悲涼的覺悟,夜宸冷眼掃過兩人震驚的臉容,卻沒發覺君破月微顯心疼的眼神。
「親手毀了自己容顏的他,對著鏡子中雙頰各劃了一道醜陋疤痕的倒影冷笑,他重回小倌樓,在疤痕上紋上永不脫色的血紅圖紋,令原本絕色的他增加幾分魔魅,蒼涼中帶著蔑視的神韻如罌粟般迷惑人心,他輕而易舉地躍上花魁之位。
「悔極的那人終於覺悟,四出追尋他的行蹤,最終在一間小倌館找到他。那人花盡千金才見到他一面,可他一身魔惑風采,舉手投足間散發著異樣美感,他慵懶地勾起笑容,如罌粟綻放般勾人心魄,卻不再是昔日直率少年率真的笑容。
「心疼、愧疚、悔恨……充斥那人心裡,那人想求得他原諒,想和他重新開始,而他只是扯著笑容,沒帶半點動搖和嘲諷,如對待陌生人般笑著,在時間過後讓侍僕送他離開。
「那人為他耗盡家財,本就陷入險處的事業也在那人分心下逐漸敗落,幾乎一無所有的他用了僅存的銀兩,再見他一面,祈求他再給他一次機會,望著那人哀求悔恨的眼神,他冷聲一笑,嘲弄那人現今的落魄、諷刺那人親手逼死少年後才向他討回那已死之人。婊子無情,那是他在那人身上以血淚學會的。
「明白自己所犯的錯永沒有彌補的可能後,那人黯然離開。翌日傳來那人的消息是那人的破產、賣了房子還債、流落街頭,再後來據說那人病了,然後死了。種種似真似假的消息入了他的耳,卻毫無反應,幾年後他接管了那間小倌館,也開始他每年必有一天醉酒的生活。」
用著不變的淡漠語氣說完一齣以悲劇告終的愛情,夜宸的視線依然定在兩人身上,幽檀顫著開口,「清…不、夜宸,『他』…是紅罌嗎?」印象中,只有一人臉上有著魔惑紋身,且身居館主之位。
「幽檀,怎麼我覺得你們正步向他們的後塵?」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夜宸冷笑。
一直沈默的他臉色頓時大變,再也保持不住他偽裝的冷靜表情,他下意識的望向幽檀,卻與他驚愕的眼神相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