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徹底底的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他第一個感覺。
然後,無溫與虛無,這大概是一個靈體除了黑暗之外僅能感覺到的。
獨自一人在滿滿的黑暗中,沒有冰冷、沒有熱度……在這裡,什麼也沒有。
若面對這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黑就能保護他最珍視的雙生妹妹,即使要他一人留在這裡無數光陰,他也甘願。
只要絮情平安,他什麼也可以承受,一如他可以咬緊牙關忍受蠱毒加身的折磨,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抹不去他想和妹妹一起生活的渴望。
可是,為什麼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除了漆黑、無溫和虛無就什麼也感覺不到的他,會感覺到妹妹痛苦絕望的心情?
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最重要的妹妹究竟怎麼了?那群白道之士背棄了對他的承諾,對絮情出手了?
擔憂、不捨、害怕、心疼…層層壓抑,卻始終對妹妹的狀況不得而知。
原本平靜的眼瞳先是浮上憂慮、然後染上痛苦,最後漸變成隱隱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終於,他知道了。
闇黑的空間驀地閃過一絲光亮,畫面在他眼前浮現,雖然暗沈,但是難得的色彩已捕捉他的注意。
只消一眼,本已擔心得快發瘋的他,更瘋了。
瘋狂的肆殺,滿天遍地的血腥,流著血的人開閤著口彷彿在尖叫,又像是在求饒,他聽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恐慌的人一一死了,令他瘋狂的卻是下手殺人的人,那帶給他無盡熟識感的纖纖身影,那被血染紅的身影,是他甘願犧牲一切也想保護的人——他的嫡親妹妹、和他一同出生於世、彼此相依相扶的柳絮情!
為什麼?絮情現在過著的應該是平平靜靜、無腥風血雨的平凡生活,雖然沒有他,但終有一日她會走出失去他的哀痛,然後成婚生子,和喜歡的人一齊到老。這才是他想像中絮情該有的人生!
可為何,絮情依然沐浴在血腥中,就連她的靈魂也被哀痛、憎恨、癲狂所充斥?不應該這樣的,他迸命搖頭。
『絮情、絮情,別這樣子,別……』他心痛難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鮮血中、蠱焰裡,她癲狂地大笑,他卻在她清秀的面容中看到絕望。
『不!』他撲前,卻穿透那畫面,漸漸地,畫面開始消淡了,『絮情!哥哥在這裡,你聽不聽到?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他驚恐的發覺他所在的地方快重歸黑暗,他無力阻止。
畫面消失了,如停格在柳絮情痴狂的大笑中,一點一點化淡,然後如出現般消失得迅速。
『絮情、絮情…你怎麼了……絮情……』無力的跪倒,他沙啞的呢喃。絕望,在他心中隱隱浮現。
黑暗裡,時間一直流逝,悄然流走的時光不曾被柳慕情發現。對他而言,一切都只是闇黑,他察覺不到時間每刻鐘的跳動。
在永無止境的黑暗中,他悲憐的喃語、他失控的吼叫、他絕望的跪倒,那如幻覺般的影像始終沒再在他面前出現。
一切一切,彷如夢。
可絮情的痛和恨,依然充斥著,不曾消磨,只有愈來愈深、愈來愈重,讓他承受不住。
終於,畫面再現。他撲前過去,伸手想撫著妹妹消瘦的臉頰,卻穿透而過,畫面因而微微扭曲,顯得柳絮情的臉龐也開始扭曲,也更像是她真實的表情。
同樣的血珠四起,同樣的蠱焰焚燒,殺戮過後的柳絮情卻不笑了,沈靜的站在血污和屍體間,然後飛身離去。
『絮情!』他無助的叫喊,僅存的影像是她盡是哀愁與寂寥的背影。
然後,畫面再滅。
一再的重複,在闇黑中承受妹妹的傷,在時現時隱的影像中目睹妹妹殺戮的場景,他什麼也做不到。
也許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看著和感受著。
其餘一切,都是奢侈。
她聽不到他的聲音,他連安慰她也做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見到絮情殺戮的場景,更不知道為什麼絮情會走上這條血腥的道路。
他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心更痛、更碎。
而真真正正令他的心徹底粉碎的是,他的絮情在他面前睜著一雙隨時日過去而愈顯痛苦絕望的眼眸,叫著他名字,在黑焰中包圍、然後消失。
當他的「視線」也被焰火吞噬時,一直感受著的絮情的心情,也一併消失了。這代表什麼?
那剎間,他清清楚楚聽到他的心如玻璃般「箏」一聲碎裂,片片碎心墜落闇黑中。
她死了……她死了!
這個認知幾乎令他瘋狂。
他痛苦的嘶吼、咀咒那些把絮情逼迫至此的人;他想哭,他最心愛的妹妹至死也悲傷含恨。
可是,這個空間除了黑暗、無溫和虛無,什麼也不存在。
所以他的淚和吼叫,也不會存在。
他,就連為他妹妹哭泣也做不到。
第一次,他在這個能吞噬一切似的空間中,感覺到冰冷,那彷彿可以凍結靈魂的冰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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