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殤(七)
鮮血濺紅了雙眼,大男孩愣愣地看著大量的鮮血突然從男孩身上湧出,看著男孩眼神輕柔地注視自己的鮮血,然後軟軟地倒下。
『——!』大男孩驚慌地攬過他無力的身子,把他護在懷中,墨紫色眼瞳凌厲地環視四周,敵人究竟在哪裡!
大量的失血讓男孩精緻的臉上盡是慘白,他拉了拉保持警戒的他,在他微微分出一點注意力低頭看他時,給他一抹安撫的笑容,『我沒事,也沒有敵人。』
大男孩不信。
『真的,沒有敵人。』他再拉他,『而且你也沒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不是嗎?』
他是沒察覺到,但這也可能是因為敵人的功夫比他更強。
『再讓血這樣流下去,我可是會死掉的啊。』男孩側側頭,開玩笑似的說,清淺眸色盡是柔軟,彷彿對身上突然冒出來的傷口和鮮血已然見怪不怪。
大男孩瞪他,在對上他乾淨清澈的眼眸時,他突然發覺自他認識他起,他的眼眸一直不曾變過——乾淨、清澄、純澈、柔和、喜悅、關心、俏皮、堅定……所有美好的字眼全落在這雙淺色眼眸裡,屏棄一切負面和陰鬱。
一個人的眼,可以只擁有美好的情緒嗎?
他壓下心底湧出的疑問,在確定四周當真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後,從懷中取出傷藥為他止血治傷,而目睹男孩身上那道貫穿肩膀的傷以及散落在胸前和背後的長長傷痕更令他疑惑加深,可是他知道,他是什麼也不會說的。
……
當睦王平定東路後率兵趕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這個——水月殿下及其將士全數失蹤。
俊美陽剛的臉頓時沈下,左手牢牢抓著一張箋紙,上面勾畫著秀麗端雅的字跡,正因為這萬分熟悉的字跡,他才會盡快結束東路的戰況。
他袍袖一揮,帶了幾十多個親信和事後醒來告知睦王一切的藍衣就往戰場尋找水月的行蹤。
一路過去,滿目滄然,兵器和殘肢混雜一起,鮮血融入大地。
睦王跨過遍地殘骸,一步步沿著水月的戰道尋去,片刻後的深入總算有回報,他們瞧見士兵集體倒在一處。當他們快步過去時,訝異地發現他們全沒有死,只是昏了,而附近沒有拖曳過的痕跡,即是說他們是聚在一起才中伏的。
睦王使了一個眼色,讓幾個親信留下救醒他們,而自己則帶著其他人繼續深入慘烈的戰場,果然走了不久,他們又見到倒地的戰士。
「王,是他們。」
若奉命保護殿下的四親兵都倒下,那殿下的安危不言已喻。
這是挑釁!睦冷沈著臉,到最後,他還是負了他的信任。
他暫緩腳步,兩目環視四周,希望能找到些許線索,不意卻發現遠處似有個淡黃身影,他心中一凜,單獨上前查看,他一動,其他人也跟著他。
「水月!」
他翻過面朝地的人,驚悚發現他所愛的人衣衫染滿鮮血,臉上唇上已然青白。
「水月,醒醒。」他先替他把脈,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
水月嚶嚀一聲,在睦的呼喚中緩緩睜開了雙眼,對上他既擔憂又欣喜的琥珀色眸子。
「睦......」他輕喃,淺色眸子劃過一抹心傷。
「水月,別難過,他不值得你為他傷心。」睦心一顫,撫著他柔嫩的臉頰,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難過,令他恨不得把傷了他的心的人千刀萬剮。
「你知道了?」
「他背叛了你,對嗎?」他壓沈了聲音。
淺藍眼眸頓時一黯。
「告訴我,他做了什麼?」
「他......」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他只是什麼也沒說,知道敵人設下陷阱,知道自己行蹤已露...卻什麼也沒說。」他輕喃至此,「對了,眾將領和親兵他們怎麽樣?我跟他們失散了,現在戰況如何?」他抓緊睦的戰甲,急聲追問。
「他們沒事,放心。」他深深地凝望著一臉焦急自責的水月,輕聲安撫。
「真的?」他瞅住他,在染滿鮮血之下顯得軟弱。
「真的。」睦一再重複。
「那太好了。」他鬆了一口氣。
「沒錯,那太好了。」睦又重複,眸底深處隱隱有著繃緊,「水月,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背叛你嗎?若真要殺你,在第一次和之前,他就沒必要救你,他到底想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淺色眼眸一陣迷濛,「他沒說……」
「是嗎?你當真不知道嗎?」他突然出手捏住懷中人的脖子,在一眾驚呼聲中咬牙切齒地質問,「塵月!」
被捏得喘不過氣的他眉頭微皺,淺藍雙眸一片波光迷離,「睦……」
「你不是水月。」睦王說得肯定,修長的手指慢慢收緊,絕色的臉龐頓時一白,卻始終沒有絲毫掙扎。
「睦王……」身後的藍衣欲言又止,他明明是少主,那氣息、那風姿、那笑容、那眼神……一切一切都是少主所獨有的,但睦王與少主相愛多年,他絕不可能錯認少主,可是……
「說!水月在哪裡?」他抽身,把他重摔在地,琥珀色眸子一片冷厲,沒因眼前和水月一模一樣的面容而心軟。
他深深地望進睦的眼底深處,知道再也瞞不過他時,忽地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容,那是水月的笑容!他用著水月的聲音,溫醇悅耳地問,「睦王,你是怎樣發現的?」
這句疑問一出,除睦王以外的眾人全都臉色一變。
「水月到底在哪裡?」他冷著眸,完全不理會他的問話。
「你答,我就答。」儘管呼吸愈發艱難,他依然笑得漂亮。
他臉一沈,瞪著他滿不在乎的表情,冷聲開口,「水月不會一醒來就因為自己的事情而依賴我,對他來說,將士的安危凌駕他自身的感情,更何況,他相信你,絕不是因為你的背叛而輕易放棄你。」
「……」默然半晌,他保持臉上溫潤平和的笑容,輕輕柔柔地開口,意有所指。「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就算四親兵沒能及時告訴你,我也已經給你寫了信。」
「那封信是你寫的?」睦王擰眉,從懷中抽出一張信箋,他究竟和水月有什麼關係?
「去找吧,水月的行蹤。」一直垂落地的手驀地一揚,格開鉗制他的手,左腳同時運勁,讓自己順利滑出他的動手範圍,然後翻身躍起,一連串的動作優雅而輕盈,快捷而利落,盡顯他功力之高深。
見此,睦王也不阻截,只聽著他閃身離開時飄盪的聲音。
「睦王,好好記住那封信的內容。」
他垂首,目光深沉地看著他所行經停留之處,遍地的腥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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