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大……啊……」美張大嘴巴,久久合不上,眼瞪著出現在眼前的大湖。
「這裡是……」月詢問身旁的人。
「冥界中央的沼澤--『黃泉』。」說話的是細這位冥界長期住客,果然是「地膽」,「『三途川』--包括『無喜悅川』及『忘川』所流向的最終目的地。當死者要前往應去的國度時,必然會經過『黃泉』。」
月別過頭去,瞧了細一眼。「妳很清楚嘛。」
「我好歹都是個墮天使……」細平靜地說。
說到墮天使……
呀,拉茲艾爾被父親大人剝奪天使長頭銜的事,細還沒知道呢。看著細那張呈現疲態的臉,月突然想到。
「那麼……其實,我們的方向到底有沒有錯的?」美道出一個務實的問題,「穿過大湖,便會找到撒旦?」
眼前的大湖名副其實是個「大湖」。這湖的面積大得他們不能想像,要比面積的話,它絕對比得上人類世界的八大洋之中任何一個。
如果不從高空俯瞰的話,根本看不出湖的另一端。
除了「大」之外,這大湖的另一特點是「平靜」。湖面平得像鏡子一般,你會以為自己可以在水上走路。
「是的。」米迦勒閉上了眼睛,「我感覺到他……」
走出了擋在面前的沼澤就是大湖。撒旦就在大湖看不見的另一端的岸上。
「既然你這樣說,那就應該沒錯了。」月聳了聳肩,道。美及黑帝斯看著她。
「那麼,我們……是不是要飛過去?」黑帝斯開口問道,不過他其實對於這個提議沒什麼信心。大湖看起來一望無際的樣子,都不知道要飛多久才能到達彼岸。
看看是哪些不知好歹的死小孩闖入我的管轄地來?
一把沙啞、老人般的聲音響起,而且由於四周環境過於空曠的關係,引起了比原本聲音大好幾倍的回音。
月滿有戒心的四處張望。「誰?」她問道。
美突然指住前方--大湖說道:「看,那傢伙站在木筏的上面呢。」
其餘三人同時依美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連帽黑袍的矮小傢伙,正站在一條以十多根長粗木頭構成,看起來不太穩固的木筏上。
那人划著船槳,漂向月一行人所站的岸上。
在陽光照不了的死角,再加上一個一身是黑的傢伙,感覺真是糟到不行--死氣沉沉。
「你是誰?」美嚷道。
「哦,原來是『黃泉』的管理者--卡隆先生。」米迦勒好像知道來者是誰,他朝那傢伙點點頭,道:「好久沒見。您好嗎?」
那個被叫做「卡隆」的傢伙抬起頭來。「是敬語,嗯。還好你沒有養成像你哥哥那般的糟糕德性。」他的臉被帽子蓋住,美她們看不到他的盧山真面目。「好了,是什麼風把你吹來我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鳥不生蛋之地,大天使?」狠狠的吐了槽,那傢伙問道。
「我們有點事要過去『彼岸』。」米迦勒道,「拜託您,卡隆先生。」
「你大可以打開你那對美麗的白色翅膀,用飛的過去呀。」卡隆以幽怨的語氣說道,聽起來有點裝模作樣。
「不要開玩笑嘛~ 卡隆先生,您明知道除了乘搭您的船之外,用別的方法過去根本沒用。」
「為什麼?」好奇的美衝口而出。
「因為,湖的彼岸與這邊雖然貌似沒分別,但其實是不一樣的。」
「呀?」
「如果說天界是有界無限,那冥界就是有限無界了。『彼岸』本身做為一個『因果孤立空間』,就與在冥界張開結界沒有兩樣。其從內部轉化並消耗『存在之力』--維持現世一切事物存在的能源;與冥界本身的『因果律』相離,內部靜止,外部則是隱藏起來的無形空間。」米迦勒如此解釋道。「與現世相比,『彼岸』也作為一封閉系統--只與外界交換能量而不交換質量。」
「CUT!」美單手舉起,做出投降的手勢,「你說的我完全不懂,抱歉。」
「簡明點說,湖的『彼岸』是異世界。這個『黃泉』則是這邊與『彼岸』之間的縫隙。」
米迦勒說完,月接著道:「有點像是『次元間隔』,不同的是『次元間隔』並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而『縫隙』則『存在於即在這裡,又不在這裡』。像這樣連接著異世界,空間與空間之間的『縫隙』並不限於冥界才有;精靈界的桃源鄉,也是例子。」
「你們還真清楚。」美嘖嘖稱奇道。
「清楚的不是我,是妳的祖先。」
「這是我祖先的記憶?」
「那傢伙對這方面的知識還滿有研究的。」月聳聳肩,「我只是物盡其用而已。」她加上一句。
「哦。」
不過,姑且勿論什麼異世界。這個大湖作為一道縫隙,還真是一道頗為偉大的「縫隙」呀。
「那麼,」美又問,「我想問如果當真用飛的過去,會怎樣?」
「飛不過去,因為根本沒有邊界,而且會被大浪打飛。」
美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打……打飛?」她吼道,「這個勞什子大湖,真的如此可怕的嗎?」
「我不會阻止,公主殿下妳親身去驗證那傢伙說的話的真確性。」卡隆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是美自己猜的,因為她根本看不到卡隆的臉。
美被卡隆如此「窒」了一「窒」,無奈地閉嘴。
細拴在一旁,靜靜看著身旁那群傢伙之間的互動。
「那傢伙」、「勞什子」(作按:「呢件野」),這些稱呼還真老實不客氣,而且又粗鄙。明明待在她身旁的通通不是公主就是貴族呀,雖說早在學生時代,她已習慣那群人的這種說話口氣--實際上要習慣也很困難,自己好歹也身為天使,從小到大都受到嚴格的禮儀規範;但,果然還是很突兀。
原本以為他們只是出於少年期特有的反叛,故意想要表現得與眾不同。只要這階段過去,這些人便會自然而然地表現出恰如其分的貴氣或高雅,還有穩重。
結果嘛,貌似這樣的行為模式已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再也改不了。
細瞧了瞧美,又瞧了瞧月。最後,她將目光固定在米迦勒身上。
果然還是我比較幸運呀。細得出了一個奇妙的結論。
呀呀,偉大的父親大人。
在偉大的父親大人的威光普照下,我等才會被引導上正路呀。
細臉上不自覺浮現出詭異的微笑。米迦勒注意到了一直盯著自己看的細。「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語氣不慍不火,絲毫不帶責怪之意。他純粹是為了解圍,才這樣問而已。
察覺到自己凝視著上級的行為嚴重地缺乏禮貌,細馬上以卑躬屈膝的態度道歉:「真,真的非常抱歉!」
細說完後,這下輪到月盯梢著她。
「上來吧。」卡隆道。他用他又乾又長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站著的木筏,示意他們可以上來。
「喂……真的穩當的嗎?」美在月身後碎碎唸,「我指的是--這條木筏。」
月搖搖頭,沒有說話。
「不行。」在女士們(好吧,是二女一不明)都上去了後,卡隆突然開口。
「什麼?」月愕然地問。
「這條木筏只可以坐四個人,已經滿坐了。」
月及美聽了,無言。一連串難聽的粗口,以及惡毒的咒罵在二人的心中連珠爆發。
「分開兩程吧,先載了小姐們去,你們在這裡等我。」卡隆看著黑帝斯及米迦勒道,「沒問題吧?」
「沒有。」還有說「有問題」的餘地嗎?
於是,卡隆把木筏划出大湖,先把細、月及美載到「彼岸」,黑帝斯及米迦勒在岸上等候卡隆回來載他們過去。
「今天的天氣……真是糟糕得要命。」卡隆喃喃自語。
「哎呀~ 早知道便叫黑帝斯變回獸形吧,那就可以跟我坐……」木筏被划到湖的中心,月突然想到。
「你覺得有關係嗎?」美坐在筏上,凝望著映在湖面上的自己的傾世容顏,「反正啊,有四個人,始終都要分開兩程的。」
「倒也是。」月點點頭。美把視線從湖面轉向月。
「那個,你呀,似乎很相信米迦勒那傢伙呢。」
「唔?」月回投美以一個慵懶的目光。
「我是說,那傢伙是天界的人。說真的,」美柳眉輕皺,「我愈來愈搞不清楚,那些傢伙心裡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她著意的瞪著月。然而,月卻不針對美的發言作出回應,眼神也遊移不定。
「你跟他之前是認識的嗎?」美又問。
月的目光再次對上美,道:「認識那傢伙的……是我的前生。」
美聽了,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美,妳對妳的祖先認識有多深?」月問。
「那個鷲殿下?不認識。」
這個答覆害月差點便從木筏上掉下去。「妳呀……不是妖界的皇族嗎?怎麼……」
「即使是皇族,都不代表我十分了解那位祖先。」美理直氣壯道,「我們井亞家族萬世一系,統治妖界已好幾千年了,要逐一記住每一位祖先,哪裡可能呀?」
也許是因為看見月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美又加上幾句解釋。「不過,我希望妳不要以為我們妖界人都是數典忘祖的無恥之徒。每一位對我國有貢獻的祖先,高尚靈魂的持有者、無與倫比的英勇者,以及擁有不世奇功的功勳者,我們都會在他們去世後將他們的靈位設置在神宮內供奉。」
說到這當兒,月發現美的表情變得出奇的正經。
「這是數千年以來,自蝶時代開始便一直持續著的習俗。」
「神宮?」
「沒錯。因為鷲殿下是蝶時代以前的人,所以不知道吧。當然,我們也替鷲殿下蓋了神宮,在首都--妳知道的吧,鷲都這個名字本來就是為了紀念鷲殿下。她是飛鳥時代『暗行御史』制度以及『鋪馬起發法』的始創者。」
「哼哼。」月簡短而隨便的應了聲,表示美那些冗長的解說已確實傳進了她的耳朵。
「那麼,該到月妳回答我的問題了。」
美認真的瞪著月。看來她是非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可了。
月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我的前生,妳們那位鷲殿下,跟米迦勒是戀人,」毫無忌諱,把事實和盤托出,「只是這樣。」
「真的嗎?」
等等,我的那位祖先,可是二千年前的人呀!
「喂,月,那個,鷲殿下她是二千年前……不會呀,雖然擁有強大力量的傢伙通常看起來較實際年輕,我知道,不過,米迦勒應該還不至於……」
聽著美的碎碎唸,月忍不住噗嗤地笑了。「抱歉。別懷疑,那傢伙已經二千多歲了。」
「神--馬?!」美的眼睛瞪得更大。原本想說的一句「什麼」,也因為受驚過度而變成了怪腔怪調。「這樣這樣……那個,你們,你們有沒有……」
月看得出美已經開始語無倫次。她回答得乾脆,叫美不得不閉嘴:「沒有,我叫『月』,不叫『鷲』。」
「哦,是這樣嗎?」美有點狐疑的看著月。有沒有那麼保守啊你?她心裡在想。
「啊,說到前生,」月突然記起一件事,「我要告訴妳,撒旦原本是天界的天使,名字叫『路西華』。『撒旦』是他在地獄的時候改的名字。」
「嗄?真的嗎?」美感到難以置信,「你在天界調查過,所以知道嗎?」
月搖了搖頭,道:「在我的記憶之中,曾經有過一件這樣的事……當時,我已經被路西華殺死了,我的靈魂下達冥界……」
「井亞,你真的決定要這樣作?」那名身披白袍的長髮女子問。這女子,正是能使生物復活的重生靈。
小鷲點頭,道:「是的,絲佛扎小姐。」
「要讓我施展『朱鳥涅磐』,可是要付出相對的代價……」
「我付。」斬釘截鐵。
「我還沒說妳的代價是什麼。」
「什麼都可以,只要我可以回到他身邊。」
「朱鳥涅磐」,重生靈的終極絕招。就是使單一個體不斷死而再生,帶著原本的人格與記憶。
絲佛扎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妳可以離開這裡了。一次還不清的話,就分期付款好了。接下來,就看妳的造化了。」
「我明白了。」雖然腦海閃過對絲佛扎所謂「分期付款」的一絲疑惑,不過當時小鷲根本考慮不了那麼多。
「好。」
絲佛扎口中唸唸有詞,隨後,小鷲就在她眼前消失。
當小鷲重新有了意識,她發現自己身處冥界著名的曼珠沙華田。
有大量死者正向著同一個方向擁去。
發生什麼事?
一肚子都是疑問的小鷲跟著死者跑過去。
原來,是一名男子在發表演說。
「從今以後,我不再以『路西法』為名。現在,新的我,名為『撒旦』。」
咦?路西法?
小鷲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那個在發表演說的傢伙,--但大前提是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確認他是否她認識的人。
果然,她沒有料錯。是那個「路西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