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天界第七重天。
「……沒辦法了。」父親大人觀察了靈燿鏡好一陣子,為「某件事」得出了一個結論。
「唉……」長嘆一聲,「加百列。」
「父親大人有何吩咐?」加百列來到父親大人身邊,問道。
「請妳委派梅塔創與拉斐爾出使妖界與精靈界,詢問兩國對於締結軍事同盟的意願;同時警告他們,要對『最近發生的事情』加以防範。」
「父,您指的是那個出現在妖界的鍊成陣?」
「是的,那個鍊成陣不過是個開始。」天神語氣鄭重道,「最近妖界與精靈界內部都不太穩定。必須警告他們,不要發動戰爭,否則,後果便……」
一旦發動戰爭,就會為撒旦製造鍊成賢者之石的機會,這是天神最不樂於見到的結果。
必須盡一切力量阻止。
「我明白了。」加百列恭敬地頷首。
「不過,一直以來辛苦妳了,」父親大人低頭看著加百列,微笑,「加百……不,瑪利亞。」
「咦?」加百列抬頭,不解的看著天神。
「為了維持這個天界的運作,妳得假裝我這個父親大人真實存在,代替我作出逼不得已的決定,使出他人所法理解的骯髒手段。即使是埋沒真實的自我,也依舊沒有半句怨言……」
「父親大人,您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我聽到真實的妳在哭泣。」
加百列不再發問了。她面向著天神,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再見了,小瑪利亞。」天神說完這一句,全身便開始發光,最後便毫無形跡地消失了。
現場只遺下一個造型古怪的裝置。
外形是個光球,周圍如同太陽系般圍繞著數個交錯的齒輪圈,上面還連結著類似齒輪的東西--即使你從來沒見過這裝置,卻還是會第一時間想到,「這東東大概是個時計之類吧?」
齒輪,從來都作為時鐘和時間的象徵。
那是「零時迷子」。
加百列的眼神產生了變化。
***
維吉尼亞銀竹莊--邪刃家的莊園。
晨霧逐漸散去。奶油色的陽光從掛上藍絲窗簾的落地窗透入書房來。坐於書桌前的徨架起眼鏡,閱讀著文件。
「咦?」察覺到陽光,他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幾隻小鳥,正站在樹枝上「吱吱」的歌唱著。「已經是早上了嗎?」徨喃喃自語,順手將桌上的小燈關掉。
最近徨經常早早便起來,有時甚至徹夜未眠地工作。這是身在精靈界才開始養成的習慣;從前,自己還在魔界當國王的時候,雖然也不曾躲懶蹺班,但亦從沒試過像這樣,到了該休息的時間還在超時工作。亡國之後,國王的工作量理論上必然大幅減少--更何況,徨現在只是身為精靈界一個小小的領主而已;之所以如此熱衷於工作,實際上可能是為了排斥其他事情--儘管,當事人可能絲毫未有察覺到。
忽爾,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進來吧。」徨隨口應了一句,眼睛依然盯著文件。
來者把門打開。是彌爾。
「早安,陛下。」彌爾走到徨面前,並深施一禮。「今天為陛下預備了東方島國風味的味噌湯、海苔炒蛋跟三明治,請問陛下要現在用膳嗎?」
「好的。」
「早餐要否送到書房裡?」
「呀,不,」徨考慮了一下,道:「送到中庭那兒吧,今天我想在陽光下進膳。」
「謹遵吩咐。」彌爾往後退了一步,「對了,請問在下需要將蓓陛下請到中庭去嗎?」他又問。
咦?
彌爾的問題敲響了徨心中的某部分。
最近,我好像都沒有好好關心過那個笨蛋呢。
也沒有與家人圍在桌邊吃飯。
當初是我在逃避;現在也是時候堂堂正正去面對了。
也許剛開始會有點棘手,因為她是個笨蛋嘛。
嗯。
「說的也是。在中庭擺上二人份的膳食吧,彌爾。」
「謹遵吩咐。」彌爾說完,便退到房門外。
然而沒多久,徨的書房門外又傳來了彌爾的聲音。「陛下,有客人來了。」
「誰?」徨問。
「他自稱阿斯科特羅斯學園的教師,名叫卡爾茲班。」
「咦?是他?」卡爾茲班是阿斯科特羅斯學園的訓導主任,「現在是早上七點耶?」
徨脫下眼鏡,並以二十分鐘整理好他的外觀,然後前往會客室去。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卡爾茲班老師。」
徨來到他的老師面前。現年五十多歲的卡爾茲班,身穿一件又長又大的黑色袍子,現正在享用女僕給他沏的茶。
擁有黑髮與紫目的少女--翠儀站在卡爾茲班所坐的雕花木椅後。看見徨來了,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返回備膳室。
「好久不見啦,小徨。」卡爾茲班一看到他的舊生,立即露出了笑容,「你長高了耶!」
「老師,你跟以前一樣沒變嘛。」徨瞪眼打量著卡爾茲班的外觀,「依舊是那副終年一身黑的生人勿近相,讓人一眼便認得出來。」
卡爾茲班有著黑紅的膚色。他左眼是猶如穹蒼般的淺藍色,可是另一邊的右眼卻是鮮艷若血的朱紅色。也就是說,左右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
這有別於純種吸血鬼,甚至連一般混種的吸血鬼也不會好像他那樣--不同於其他種族,例如妖族或魔族等,吸血鬼是一種會將自身血統狀況反映於身體特徵上的生物。純種吸血鬼--至少上四代祖先沒有與他族交配者--均擁有如同註冊商標般的銀髮與赤目。至於非純種吸血鬼,他們並沒有必然一致的外貌特徵,而且視乎血族血統的濃稀程度,非純種並不一定需要靠吸取血液維生。
不過說來奇怪,雖然非純種吸血鬼大有人在,但只有吸血鬼與魔族的混血兒身體會出現「血種排斥」反應。所謂血種排斥,是指不同種族之間血統水火不容。這種排斥可以引發多方面的嚴重問題,舉例而言,如果血統水火不容的種族之間身體有所接觸,輕則皮膚潰爛;重則引致大爆炸。
「是嗎?生人勿近……真的是這樣嗎?」卡爾茲班微笑著問。
「是的……對於當時還是學生的我而言。」徨也笑道。當卡爾茲班嘴角上翹的瞬間,其實他覺得有點驚訝--原來這位他心中的嚴師,都會露出像剛剛那種笑容。
那種笑容散發著慈愛感,只有為人父母者才有辦法做得出來。
「是嗎?」卡爾茲班撥了撥他那披肩的銀色長髮。他一直都沒有把它們束起,「你的模樣也沒有什麼變化,當然我不得不再次強調--你的確是長高了。」
卡爾茲班當年在學校已經是一個「寸得」之人。作為訓導主任,他當然不會輕易對學生手下留情。性格冷靜沉著、沉默寡言,跟徨本人有得比。
「花茶。嗯--你家的女僕泡茶手藝的確有一手。」卡爾茲班再度呷了一口茶,「這個,是『薔薇聖母』吧?」他指著浮泛於杯內赭色水面,細小的七色花芯,問。
「沒錯。」徨坐在卡爾茲班對面,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氣四溢的茶。現在,整個會客室都充斥著淡淡的、醉人的香氣。
卡爾茲班續道:「『薔薇聖母』在這個精靈界的維吉尼亞並沒有出產,你是在哪裡拿到的?」
「桃源鄉。」短而準的回答。
「嗯?桃源鄉?東方?」
「我不久前去過那兒一次。」徨一口氣把杯裡的茶喝光,道:「為了替某人辦點事。」
「是嗎?」卡爾茲班沒再問什麼,看似對徨替誰辦事這個問題沒有興趣。
「老師,你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
徨在沈默維持了十五分鐘之後突然發問。這時,卡爾茲班已經喝了第三杯的茶。
「魔界長老們是否找過你麻煩?」卡爾茲班開門見山道。
徨聽了,很驚訝:「嗄?你怎麼知道?」
那群魔界長老要脅徨,要他帶領全民重建國家的事只是在兩天之前發生,而卡爾茲班今天卻為了這件事,特意由他國異世界趕過來找他?
今日大家口中的魔界,是指在三個世紀前,由血族與魔族組成的共主邦聯。
這共主邦聯是血族--「唯音毗耶」與魔界「拉希布爾多」統治皇室邪刃家在爭取維持原來的一個統一的國家時所達成的一個折衷解決方法。它的首府設在基爾斯--原來的魔界首都。魔界「拉希布爾多」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內政主要由組成它的數個主要民族之間的商議所決定。當時魔界各地民族獨立思想不斷發展,雖然共主邦聯在其成立期間不斷有民族起義和其它糾紛,但在它所存的約三百年間整個國家的經濟不斷發展,國家實現了現代化,許多開明的改革得以施行。第六次異世界大戰後,魔界消失毀滅,共主邦聯於是解體--取而代之的是精靈界,成為統治或支配眾多民族的帝國,--大批魔界人口於戰時遷入精靈界,使得精靈界人口於極短之時間內膨脹了接近一倍--擁有極大國際影響力。
共主邦聯存在期間,不少吸血鬼家族都在魔界的政壇上冒出了頭,成為國家的政要。卡爾茲班的家族都是其中之一。事實上,早在共主邦聯成立前,血族尚未獲准建組自治政府,並與魔族共享權力,其已是個極具影響力的種族。遠古時,血族入侵魔界,與魔族不斷爭戰,最終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唯音毗耶」。唯音毗耶以往是一個強大而獨立的王國,與魔族的國家「拉希布爾多」實力相等,並存於魔界。後來,她在第五次異世界大戰中失去主權與地位,王家血脈也斷絕,對族群的支配權轉移至有姻親關係的魔族邪刃家。
到此,魔界「拉希布爾多」正式統一。「唯音毗耶」變成了一個單純的地理名詞,指的就是血族的土地。
直到三百年前,有鑑於魔界出於多種原因受到削弱,為了保障魔界之王在唯音毗耶的地位,徨的曾祖父--夜摩邪王與吸血鬼的貴族舉行談判,尋求一個可以使他們支持他的折衷方案。一些政府官員勸告夜摩邪王與所有民族運動家談判,來建立一個聯邦國家,他們擔心單獨與吸血鬼貴族談判會遭到其它種族更大的反對。但夜摩邪王無法忽視吸血鬼貴族的勢力,而這些貴族只肯接受一個他們與魔族之間的二元體。
當時,妖族和精靈族等少數民族亦曾要求參予政權,建立多元政府,但基於吸血鬼和魔族貴族的反對,此方案被廢除,而「拉希布爾多-唯音毗耶」共主邦聯則正式建立。
***
卡爾茲班這次的到來並沒有其他大貴族陪同,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想來說服我的嗎?老師。」雖然徨這樣問,不過其實他的心意已經動搖了八成。
「不是。」卡爾茲班的口吻一下子變得嚴肅,師生難得的相聚得暫停了,「我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
「什麼事?」
「你記得雪.北野嗎?」
「嗄?北野學姊?」卡爾茲班這樣一說,徨便想起之前自己跟蓓回去母校看月時曾撞見北野。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北野好像怕了自己似的,一見他們便跑。他不解地問:「幹什麼提起她?」
「唉……」卡爾茲班嘆了一口氣,「看來你完全沒有在意到國內的勢力變動呢,作為魔界之王,你這樣不行啊。」
徨聽了,無話可說。他突然記起了葉罵他的話--「在我看來,你就連王族應該懂得的治國之道都不懂嘛!」
這時,卡爾茲班又開始說話了。也對,正題要緊,無謂浪費時間。「直到前天為止,在維吉尼亞,已有七個魔族或吸血鬼貴族被殺害了。」
「什麼?」
「被殺的貴族或魔族長老,都曾經是『血盟會』的成員--你知道『血盟會』嗎?」
徨點點頭。「是政黨。我最討厭的了。」
「血盟會」是近十數年活躍在精靈界各地,由魔族與吸血鬼貴族組成的民族主義政黨,最初只為爭取同族權益;後來變得致力推動同族的獨立。
最近,「血盟會」因意見分歧而分裂為「拉希布爾多」及「唯音毗耶」兩派。「拉希布爾多」又被稱為還原派(The Revivification)或溫和派,主張復建一個由魔族與血族組成的聯合王國,尊邪刃家為統治王室。「唯音毗耶」--名字源於血族的國家跟土地,又被稱為分裂派(The Cleavage)或激進派,主張廢除王權,並脫離魔族自組一個民族國家。
由於徨失蹤多時,以上概況都是彌爾告訴他的。「貴族被殺害,是從何時開始的事?」
「一星期之前。」卡爾茲班呷了口茶,回答道。
「真的嗎?」徨完全不知道有此件事,因為他那時候被崩潰的小蓓弄得心煩意亂,沒心情理會外界的瑣事,「而且,你說那些被殺的貴族,都『曾經』是『血盟會』的成員?」
「對。另外,在他們被殺之前,北野曾經聯絡過『血盟會』。」卡爾茲班又道。
徨不解:「聯絡『血盟會』?為什麼?」
「找他們並說服他們向你提出『奪取精靈界政權,將嘉德麗雅皇室趕下台,重建屬於魔族與血族的國家』的要求。結果大多數人均表示支持,只有少部分人反對--那些沒有權力野心,只想安安靜靜在這個國家過日子的人。」
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哦,這不是跟我一樣嘛。
想到這裡,徨心中坦然。
「整個『血盟會』態度完全傾斜。反對的人於是決定退會。」卡爾茲班向徨說出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就有魔界貴族被殺,被殺的人剛好都是那些退出『血盟會』的人。你可以想像到是什麼事嗎?」
徨思索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慢慢推理出來:「那些人的死……是因為沒能被成功說服,所以北野殺了他們嗎?」
卡爾茲班點點頭。
「這是很正常的推理--而且,你的確說得沒錯。」他又加上一句,「事實上,北野也找過我。」
這時,徨突然站起來,以極具防衛性的目光注視著卡爾茲班--同時,他竟然進行了「魔化」,妖力值上升至七十萬個單位。
「那麼你又怎麼樣?老師,」他問,「你也是跟北野同伙的,是嗎?」
卡爾茲班一早便料到徨會有此反應,他此時竟然呵呵大笑:「果然如此!不愧是當年以全級第二名的名義畢業的徨.邪刃--不過啦,我根本沒有理睬小雪,收起你的魔性眼吧,不要浪費妖力了,而且……你現在的樣子很可怕呢。」
徨依舊瞪著卡爾茲班。他的妖力並未回復至「魔化」前的水平,不過卻收起了魔性眼。
「再說,你還未知道小雪她的目的呀,即使我真的跟她同伙,要殺我都不是這個時候吧?」卡爾茲班續道。
徨沈默了一會兒,覺得卡爾茲班說的也有道理。
而且,這回卡爾茲班是單獨一人來找他的,如果真的要來找他麻煩,也應該找多個人一起來吧--只有一萬點妖力的卡爾茲班,不可能打得過身為王族兼會「魔化」的徨;儘管他會變成長生種,徨的贏面依然很大。
徨思索盡一切可能性,覺得沒有問題。終於,他解除了「魔化」。
「就你所知,請你把所有事情告訴我,老師。」徨重新坐下來,非常有禮貌的說道。
卡爾茲班笑了笑,道:「好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多要一杯『薔薇聖母茶』。」
「北野她……替撒旦做事?」
徨萬萬想不到,當初對西里爾相當忠心的雪.北野,居然成為了撒旦的走狗。
「不止是你,我自己都很難相信。」卡爾茲班道,「她已經不再是我熟識的、那個感情豐富的小雪。」
他的語氣裡蘊含著一絲無奈。
看到這樣的卡爾茲班,徨不期然想到了伊希斯。
說到伊希斯……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他知道「閻之天使」擁有的是不死之身,只要不是故意自取滅亡,理論上是長生不死的。
第六次異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徨被困在異空間。他好像在那裡看到了伊希斯,但是他不是以「閻之天使」的身份出現,而是以學生時代的模樣出現。
徨肯定自己沒有眼花,那人的而且確是伊希斯。
但是為什麼……他會以那種模樣和那般的形式出現的呢?
徨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說不定他只是看到伊希斯的幻影--他的確是「看到」伊希斯,但是那是他自己的大腦製造出來的影像,也就是所謂的「發惡夢」。
再說,當時的徨並不是很清醒,那種狀態下看到的事物不可以做準。
若干年之後,徨為了替月找尋「賢者之石」而跟蓓前往東方桃源鄉。當時,他在湖邊好像聽到一些怪聲,不過他卻想不到是誰--
現在回想起來,他覺得那把聲音有可能是伊希斯的。
想到這裡,徨不由得感到沮喪--他媽的伊希斯!
這傢伙,已經為拉希布爾多,甚至其他國家製造了極大的麻煩了。當他正在煩惱著如何去處理這些麻煩的時候,偏偏又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腦袋中……
伊希斯,簡直就像陰魂不散的厲鬼一樣。
八成是因為徨的臉上無故顯得憤怒,卡爾茲班突然以十分愕然的口吻問他:「徨?你沒事吧?」
徨從雜亂的思緒之中回到現實。「是,我沒事,我們回正題吧。」
「沒錯,說到小雪--」卡爾茲班欲言卻又止,使徨感到極度無奈。「我想多要一杯茶。」
徨瞪著卡爾茲班,道:「老師,你喝茶喝上癮啦?」
卡爾茲班笑道:「因為那實在是人間美味啊。」徨無可奈何的替他倒了杯茶。「說到小雪,她……」
「等等,我想知道。」徨突然把卡爾茲班的說話打斷,因為他有事情想要立即確認,「你跟北野是什麼關係?」
既然卡爾茲班沒有被北野說服,那為什麼他沒有被殺死呢?徨並不相信北野會沒有卡爾茲班那麼能打的這個理由--在徨一年級的時候,撒旦進攻阿斯科特羅斯學園,北野就在西里爾幾乎被校監達摩.沙彌幹掉之前迅速把沙彌殺死。--這是後來西里爾告訴徨的。沙彌的能力絕對在卡爾茲班之上,所以不要說北野會輸給卡爾茲班吧。
如果說是因為卡爾茲班跟北野都是吸血鬼、是同類--拜託,對於一個立心殺害多人的冷血殺手來說,這個理由根本不成理由。
除非,卡爾茲班跟北野之間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又或者是有什麼共同利益吧?
最後一個可能性,也是最陰謀論的一個--就是卡爾茲班說「自己沒有跟北野同伙」是假的。想著想著,徨開始考慮到自己是不是應該再次發動「魔化」……可是,就在現在,答案便出現了。
「她是我的女兒。」卡爾茲班的口吻十分平靜。其實他真的很應該去詳細考慮,聽者究竟是否承受得到,那種得知驚人消息之後的驚訝。
不過,他很明顯地是沒有,因為現在徨的嘴巴好像笨蛋一樣張得大大的,但是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卡爾茲班看到他這樣,於是又說了:「不過,她並不承認這一點。」
「為什麼?」三隻字不顧一切地自徨的嘴巴中衝了出來--明顯地完全沒有考慮到卡爾茲班的說話的真偽。
「道不同,不相為謀。」卡爾茲班以七隻字概括了他父女倆二十多年來的恩怨。
「之後呢?」徨問,他所指的是,雪往後的生涯。
「自她在十四歲在阿斯科特羅斯學園畢業之後,她應西里爾要求再在校內逗留了三年,即是直到你的一年級生涯結束為止,後來她離開了學園,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卡爾茲班舉起了茶壺,想要倒茶給自己;可是裡面已經乾了,連滴水都沒有。
「……直到半個月之前。」
***
「還以為妳來是為了解決我們之間的桎梏,雪。」卡爾茲班愈說愈激動,「我沒想到,妳來的原因竟然是因為……」
阿斯科特羅斯學園的訓導處裡,有對父女暨師生的談判面臨破裂。
「竟然是因為撒旦大人,你是想這樣說,是不是?」北野木無表情的臉,突顯了她的不甘與憤慨。「我們之間的桎梏?噢,對、對了,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再一起喝茶聊天了,爸爸。」
北野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笑意。不過在卡爾茲班看來,他已經不可以再從北野的笑容之中得知她心中的所思所想。也許正確的說法是,他不可以再相信現在站在自己眼前的雪.北野了,因為她已經不再跟以前的小雪一樣善良、忠誠。
「只要我們可以好好合作的話,」北野繼續說下去,「我們還是可以好像以前一樣,天天一起喝茶聊天的哦。」
在北野說話期間,卡爾茲班的腦海浮現了進去阿斯科特羅斯學園之前的小雪,她是如何給卡爾茲班帶來各種感受。
歡欣、感動、憤怒、激動……點滴在心頭。
「你只需要回答一句YES,你的願望就會實現的了,爸爸。」
願望……就會實現?
「爸爸?」
YES,還是NO?
「只需要加入『血盟會』,支持『革命』,讓撒旦大人得到他想要的『賢者之石』,那便成了,爸爸!」
撒旦……撒旦?!
不……不行!
卡爾茲班的思緒突然回復正常。他突然發現,他眼前的雪.北野變得十分可憎。
他平生第一次--只有這一次,竟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感到憎恨。
他甚至忍無可忍,行上前去,「啪!」狠狠的打了北野一個耳光!
「不可以容許自己做出違背良知的事--我一直都是這樣教導妳的,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妳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妳的良知到底往哪裡去了,雪?」
雪跪倒在地板上,輕撫著自己發紅的臉蛋,沒有說話。
「……妳以前都不是這樣子的,為什麼?」卡爾茲班的厭惡感漸漸轉變成痛心。因為他看到小雪的臉愈發通紅,眼裡的淚水漸漸充盈,隨時準備奪眶而出。
真委屈的樣子。
或許……跟隨撒旦並不是小雪自己的意願?
卡爾茲班的腦海之中突然閃過了這一個看法。
從小到大,要是小雪自己決定了非做不可的事情,即使卡爾茲班拿出各式各樣的威脅來強迫就範,她也仍然面不改色。這小妹倔強得很,走路不小心跌倒,即使明明痛得要死,她還是那種會告訴別人「我沒事」的人。
自小雪懂事起,卡爾茲班從沒見過小雪哭泣--即使是在當天,父女二人站在小雪的母親的墳前。
想到這裡,卡爾茲班步近小雪,想把她扶起來。
「雪,來……」
北野推開了爸爸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我沒事。」她用手往眼睛揉去,擦乾了眼淚。
卡爾茲班看著她,她別開身子,正打算離開她所在的房間。
「雪,如果有人欺負你,你要告訴爸爸!」雪來到門口,準備往前踏出去,這時,卡爾茲班突然朝她大聲喊道。
北野仍然沒有回頭。
「我找上的魔界長老、吸血鬼貴族之中,只有你知道事情其實與撒旦有關。」北野突然說,「要是你不多管閒事,我……或許會考慮放你一命。」
說畢,她步出房間。
***
「雖然她叫我不要多管閒事,不過我還是來找你了。」卡爾茲班實在地告訴徨,「我實在沒辦法忍受自己放著不管。」
「那麼,你沒有去找其他的魔界長老和吸血鬼貴族嗎?」徨問,「勸他們放棄奪取精靈界的政權。」
在此一刻,他對於卡爾茲班的一切懷疑已經完全撤銷。
「我當時有想過這樣做,不過,『反對派』的下場……」卡爾茲班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我都十分清楚。」
「只要秘密的處理,不讓她知道,不就便成了嗎?」徨又問。
卡爾茲班再度搖搖頭。「她一定會知道的,沒有任何的事情可以瞞過他們。」
徨察覺到卡爾茲班使用了一個奇怪的代名詞。
「他們」?
「『他們』是指誰?撒旦那幫傢伙嗎?」他問道。
卡爾茲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事實上,我並不期望這一次也可以活著回去。」
「什麼嘛?」徨實在大惑不解,「還有,我想問的是,魔界長老們強迫我帶頭去奪取精靈界政權,跟讓撒旦得到『賢者之石』有什麼關係?為什麼……」
「今天我所說的事,你自己考慮一下,我認為,你也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卡爾茲班站起來,對徨笑了一笑。徨真的覺得,卡爾茲班的笑容很有慈父感……一種令人懷念,同時又叫人感到內疚的慈父感。
「好了,我差不多要走了。再見囉,徨。」
「呃,老師您要走了?」徨也站了起來,「難得見面,一同來吃早餐吧。」
與此同時,翠儀端著一個大大的銀盤子走過,盤子上面放著許多飯菜。而老管家跟彌爾則已在中庭擺好餐桌,在陽光下準備了早餐用的宴席。
一家人在向陽的中庭吃早餐,是銀竹莊的慣例--雖然,對於蓓會否步出房間來參與早餐會,徨其實沒什麼信心。
「不要了,我還有事。徨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再見。」
「唔,那好吧,再見。」徨只好懷著一腦子的疑團,把卡爾茲班送出門口。其中一個疑團,就是「為什麼卡爾茲班不回答他的問題?」。
到底,卡爾茲班是「不知道為什麼」,抑或是「不想告訴他」呢?--直覺上,徨始終認為是後者。
步出城門,踱過長橋,卡爾茲班離開了銀竹莊,走著走著,來到集市附近的空地。
在不遠處人聲嘈雜,「好貨喲快來買吧!」「算我八折好不好?」之類的壓價叫賣聲此起彼落;但熱鬧是他們的,此刻卡爾茲班並沒有被這樣的氣氛感染,甚至於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卡爾茲班覺得有股暢快感,正藉由他體內的管子游走至全身--相對於跟徨見面之前,那份高壓的沈重。
他甚至有種錯覺,一瞬間,寒冬轉到了立春。
「我想,小徨他一定可以把局面扭轉的吧。」卡爾茲班微微一笑,「一定沒問題的。」
那樣的話,我也可以安心地……
忽然,一個身影居高臨下,無聲而迅速的……擊中了卡爾茲班的腦袋。
他死了。
然而,那個身影並沒有離開。
「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閒事的了。」
似在自言自語,又帶點無奈。
「對不起……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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