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裝修﹕前言
【明報專訊】多得金融海嘯和特區政府的推動,醫療和教育由保障全民的社會福利,搖身一變成為海嘯後的「六大產業」之二。
服務百姓的公共機構由政府提供土地,順理成章,但侍奉富豪中產的私人產業,也能享用土地優惠這「免費午餐」,是否有點那個?
更奇怪的是,為什麼患上「福利恐懼症」、尤其那些「自封自由主義者」的港人,不像針對領取綜援者一樣,高呼「福利」會造成私人產業對政府的「依賴」?甚至指摘「福利養懶商業」?
歐陽達初的答案是﹕「福利依賴」與「獨立自主」的假對立,從來只是一種用來掩蓋階級問題、製造妒恨、專門對付基層的花言巧語。
馬國明補充﹕人是「互相依賴」的動物,因此「依賴」與「獨立」必須辯證地看待。
把醫療和教育扶植成為中港富豪中產及其子女服務的產業,主要以公共資源培育的醫生、護士、教授、老師,也將逐漸流向侍奉少數高收入人士的私領域,此消彼長,本地福利的量和質將會日益下降,社會只能進一步兩極分化。應該如何面對?
經歷金融海嘯甚至受裁員減薪威脅的本地中產社群,又願意對「社會福利」、「依賴」和「獨立(自力更生)」等,重新作理性思考嗎?
文 許寶強 策劃 許寶強 編輯 陳立衡
自力更生的迷思
【明報專訊】金融海嘯發生以後,政府官員在不同場合的訪問中,都呼籲有經濟困難的市民領取綜援,事後被各方媒體大肆抨擊為不負責任。公眾似乎對「有需要領綜援」這種講法(特別出自官員口中)十分反感。近年即使社福界亦對使用綜援持保留態度,總覺得「自力更生」才是理想的「公民典範」;社會上的保守派,更將社會保障提升至一個道德災難的源頭,最常見的是「綜援會鼓勵懶惰、新移民無計劃地生育」等。由此可見,關於綜援的討論已超越社會保障的範疇,而關涉到社會價值的層次。
福利恐懼症
綜援作為香港唯一的安全網,確面對覑巨大的認受性問題,即使在金融海嘯的衝擊下,仍得不到大部分市民的支持(見樂施會的研究)。這一方面是香港的經濟神話令人以為過去的成功就是靠覑「自力更生」,「福利」只被狹窄地定義為公共援助,是屬於少數人的。這既漠視了香港人(特別是中產)一直都相當「依賴」福利,如免費教育、公共房屋、醫療系統等,但同時又滋生了一種「福利恐懼症」,以為它會打擊人的工作意欲,同時為社會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其次,綜援作為一種需經濟審查的保障制度,不但造成標籤效應,更排斥了許多面對經濟困難的中下階層,雖然他/她們經歷了裁員、減薪,但卻得不到任何的保障。再加上政府近年不斷推出選擇性的「派糖」措施,如多發一個月綜援標準金,更引起了市民對綜援人士的不滿。
由此可見,這類針對最不能自救者的福利,將受助人區分成「值得幫」與「不值得幫」,加劇社會分化;每當福利運動提出增加綜援水平的要求,總有人「擔心」太好的福利製造依賴。政府不敢觸碰深層次的社會資源分配格局,而呼籲市民領綜援只是敷衍了事,完全不提及申請綜援的重重關卡。因此自1999年起,「綜援」的論述脫離了社會政策、經濟分配的理性討論,變成大眾針對一群綜援人士的行為問題。當中涉及不同政治力量的操作,以及社會怎樣理解接受福利及經濟自立。
所謂「福利依賴」,指的大概是長期領取社會保障人士,特別針對一些有工作能力如單親家長、失業和低收入社群。長久以來,社會似乎用「依賴」與「自立」去區分一個人的經濟狀態。在60年代起,一些反福利的西方學者開始將領取福利接受者的「貧窮」描述成「依賴」,將他/她們從社會關係中抽離出來,歸咎於福利太慷慨而選擇長期接受福利;甚至連繫至負面心理/道德範疇的含意,而成為某一群體的文化特徵,是需矯正的病態。這在香港既不符合事實(可比較綜援水平與貧窮線),更漠視了造成貧窮文化的結構性因素﹕如貧富日漸兩極化、排斥性的勞動市場、日趨複雜的家庭關係。為回應「依賴文化」的攻擊,一些較批判的福利學者提出了「被迫依賴」的用語,旨在重申福利接受者在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中,處於被動及不利的一方。面對社會變遷,接受福利其實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美國學者Nancy Fraser則指出,從字源來說,「依賴」其實暗示了一種從屬的社會關係,在前工業時期即指奴隸、僕人,那時社會上大部分人都是「依賴」的,因此不會感到恥辱。自現代工業資本主義的圈地運動、工廠的出現後,一些工藝者、農民失去了他們的「自力更生」機會,薪資勞工成為社會的常規,要餬口就要到工廠做工。其後由於18、19世紀工人運動取得的一些成果,部分工人階級享受到家庭工資以及一定程度的勞工保障,所謂「經濟獨立」開始成為主流的生活狀態。同時,屬於經濟活動的無酬勞動,亦同樣被孤立於經濟獨立的領域中,因此當每個人被要求「自立」,便只有從事「有薪工作」的形式。不過,這種「依賴/獨立」的二元關係,遮蔽了資本主義下工人對僱主的依賴及其從屬地位,例如工人失去控制生產、工資水平的能力。資本——勞動關係中的「依賴」被神秘化,卻披上「獨立」的面紗,在社會上取得優越的地位。
香港隨覑去工業化、都市化的無限擴張,從前基層市民可以獲得生計的機會不斷被剝削,擦鞋檔、小販、大牌檔等經濟活動開始絕舻於「全球城市」的空間。金融地產主導的畸形經濟結構、資本累積的遊戲排斥了大部分人,甚至侵蝕社區、基層之間的自主經濟活動,這才是真正製造「依賴」的元兇。如要數社會存在真正的「福利依賴」,應見於政府對財團商賈的利益輸送﹕盲目重建後的土地資源、低無可低的利得稅甚至取消了的遺產稅、向商界利益傾斜的功能組別、賤賣公共資產而來的「領匯」等;或說政府支援企業亦能為市民提供就業機會,但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卻是肚滿腸肥的一小撮集團。與之相比,基層市民得到的福利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但「福利依賴」就可成為當權者轉移視線、掩蓋官商勾結、操弄民眾不安情緒的最好工具。
他朝君體也相同
社會一方面追求經濟自立的能力,但另一方面許多在生活世界看似熟悉的事物,其實隱藏覑不同的問題,如有滲入食物鏈的流感病、老化的救護車、有毒的奶粉、迷你債券等。即使是經濟系統,在增長的背後,危機可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降臨,並對人民的生計作出不同的破壞﹕結業、裁員失業、減薪、增加工時,這更加顯示出以個體「獨立」地對抗全球性及本土性風險的脆弱。為此,我們需要更普及的福利制度,將這些社會風險集體承擔,防止它們不平等地分配到最弱勢、邊緣的一群身上。�G且在生命的歷程中,今天的中產可以「下流」成明天的無產者甚至負資產階層,政府更應該強化多層的社會安全網,改善千瘡百孔的綜援政策,以及落實全民養老金;為此,適當地干預市場是必須的,如設立最低工資以及低收入補貼等,以保障工人有尊嚴的勞動、合理的回報。在這連基本生活都未能確保的時代,這些社會政策可以為市民提供一種「制度化的安全感」,對長遠的社會發展有利。
要解決市民對「福利依賴」及經濟不安全(economic insecurity)的恐懼,我們需視「領取福利」為常態,還要擴闊對「福利」的想像,因為社會上所有的成員都會在不同時段有此需要。單純的「經濟獨立」根本不存在,要抵抗海嘯,更不可能單靠個人的力量;同樣地,社會從來都是「互相依賴」地運作,福利制度正體現覑這種同舟共濟的精神。
文 歐陽達初
對抗「福利恐懼症」的辯證法
【明報專訊】人類豬流感在社區爆發,本地感染的個案破百,政府敦促市民加強抗疫。同一時間青少年學生濫用精神科藥物的問題不斷浮現,6月15日《明報》報道,全港500家中學之中,逾100家的學生曾向戒毒或輔導中心求助。當日恰巧是離島區議會討論戒毒學校正生書院遷到位於梅窩的南約中學一事,由於遭梅窩居民和大部分離島區議員的反對,事件在第二天成了多份報章的頭條新聞。在抗疫和戒毒的聲浪底下,金融海嘯的浪聲似乎全被淹沒。但聽不到浪聲可能是更危險的時刻,嶺大的許寶強博士便曾提醒人們,金融海嘯不會捲走法西斯主義這種冥頑不靈的事物。同文歐陽達初指出金融海嘯加深了香港社會的「福利恐懼症」,恐懼症應屬精神科,但濫用精神科藥物的問題正困擾整個社會,對抗「福利恐懼症」更不應藥石亂投,不妨嘗試久違的辯證法。
正如歐陽達初的文章指出,「福利恐懼症」源於香港主流社會誤解「依賴」和「獨立」二者之間的關係,以為領取綜援的人士是社會的負累,領取綜援的人依賴社會毫不獨立。人非孤島(No man is an island),人是社會動物(social animal),人的生存狀�G必定是互相依賴,獨立未必是幻像,但卻是相對的。據政府的數字顯示全港月入少於4,000元的極低收入人士為數20萬人,在香港大多數人每日三餐再加交通的每月開支已超過4,000元;月入低於此數的必須「依賴」政府提供公屋才不至流落街頭,淪為露宿者。但與領取綜援的人相比,即使是極低收入的人也是受薪人士,不用領取綜援,是獨立的,這是香港主流社會的想法。所謂獨立不過是相對的,是因為有人領取綜援,令收入根本不夠日常開支的人變成獨立。
極低薪20萬人
如果以辯證的關係來看待,整個香港其實「依賴」領取綜援的人士,才會有為數20萬人「心甘命抵」接受一份根本不足餬口的極低薪工作。這20萬人之中部分或許是由於種種原因未能符合領取綜援的資格,但亦必定有一部分,可能是大部分,既符合資格又明知領取綜援的金額比自己那份極低薪工作的薪金還要高,但為了一己的尊嚴,拉緊褲頭,咬覑牙關的工作。一份根本不足餬口的工作,因為一群被主流社會認為是「依賴」社會的人而「增值」,變成一份有尊嚴的工作。香港主流社會的「福利恐懼症」不但污衊領取綜援的人,而且讓20萬人陷於一份根本不足餬口的極低薪工作。
杯弓蛇影
綜援或社會福利首先是關乎社會公義的問題,勞斯(John Rawls)的《正義論》更指出實施社會福利符合社會上每個人的利益,任何人在理性思考的情�G下必定贊同實施社會福利。「獨立」和「依賴」的問題即使不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虛假問題,也不過是杯弓蛇影的情�G下產生的疑問。
文 馬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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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的經濟理論有一個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會告訴我們,一個可持續發展的解是什麼。它像一個宗教,而我們有的卻是說明那個自由市場或者中央控制的市場不可能流暢優美地運作的數學模型……
於是人們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各有的各的理據。從什麼人低薪是應該/不應該的,到什麼人有權得到政府的支援,各有各對「公平」的準則的演譯,但是大家永遠都缺乏確實的理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