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殤(四)
暗紅的血不斷滑落,隱隱帶著腐朽的味道,轉眼間已成一小血池,倒在小血池中抽搐的小小身子全身沾滿鮮血,掩去了他的容貌,只能從血紅中瞧見他染紅的上齒牢牢咬著下唇,微盍的眸盡是痛苦,可痛苦難受的嗚咽卻不曾從他喉間逸出。
他就這樣默默忍受可怕的折磨,在翠綠如茵的草地上流灑鮮血,連面前一臉恐懼和無惜的大男孩什麼時候來了也不知道。
『「蝕骨」、你怎麼可能會中了「蝕骨」之毒,沒可能!』大男孩難得失聲叫喊,惶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想碰他又不敢,只因「蝕骨」之毒舔膚蝕骨鑽心,毒性之強僅次於秘毒「蛇碧烙」。
『我去找族長和師祭來。』丟下一句,他轉身就往回跑。
『等…等等……』沙啞如礫血的顫抖聲音逸出,大男孩連忙跑回來,焦心詢問,『你怎樣?族長和師祭一定可以救你的。』
『我…我已經服了解藥。』以毒攻毒的解藥。男孩嚥下未完的說話,深吸口氣,半瞇的眼瞳瞅著他,抽搐青白的小手吃力地伸出想握著他的手,『陪我…就可以了……』
『可是……』大男孩擰眉,怎麼也沒法放心,同時也避開他的手,『別碰,你會更疼的。』
『不…要緊,陪我……』溢滿痛苦的眼瞳帶著莫名執著,明知碰他會令他更痛,他也沒法再躲過他顫慄的手,只是,族中明明只有少主中毒,只是少主深受族中信仰的月神降下的恩寵——任何毒皆可解、所有傷均能癒,是以不需救助也能自行解毒,但不在現場的他怎樣也會中了毒?
疑慮困惑又擔憂的視線落在男孩身上,現在的他只想他快點沒事,他見不得一直笑得溫柔沈靜的他痛苦至此。
……
再次睜開眼睛,他在昏迷中隱隱約約聽到周遭人緊張的聲音、奔跑的步聲,還有族中高貴不可攀的少主焦心的呼喚,他微側頭,看見枕在桌上熟睡的絕美青年,脫俗的臉上帶著淡淡陰影,眉頭皺得緊緊的,即使在睡夢中也放不下憂切的心。
塵月沈靜地凝視半晌,視線又回到自己的手心內側,一抹幽深可怖的碧色彷彿從腕脈間竄出,帶著猙獰的圖紋一閃而過。
水月醒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子的塵月,也是和初醒來一樣愣愣地看著手心,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沒了當初那令人心驚的孤寂和脆弱。
「塵月,在看什麼?」他走近他,輕聲問。
塵月回頭,收回手心,輕搖首,「我沒事,少主。」頓了頓,他又問,「少主,我睡了多少天?」
「七天七夜。」他伸手探他額上溫度,感受他已降下的體溫時,眸中憂慮這才一輕,「這七日夜裡,你高熱不退,脈像內衝混亂,氣息淺弱,毒素攻心,藍衣日夜醫治才勉強壓下毒性,塵月,這段時間你留在軍營養傷,別隨軍出征。」
「少主……」他眉一擰,滿臉不願。
「塵月,別讓我掛心。」他認真地回視。
他抿一抿唇,「少主身邊可有其他人隨侍在側?」
「睦派了親兵來,別擔心,專心養傷。」他放輕聲音,暖聲安撫。
「睦王不親自來?」他蹙眉,蒼白的臉上依稀可看見不滿。
「睦平定東路後會領兵前來。」他握著他垂下的手,眸中閃現的是堅決的光芒,
「塵月,睦有他的戰場,我也有我的戰鬥,像先前那樣的事,絕對不會發生第三次了。」
他再抿唇,直直對上水月的視線,半晌才輕應,「我知道了,少主。」
水月放鬆地一笑,想起七天前濺血的情形,又斂笑道,「塵月,我好多謝你救了我,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多注意自己的安全,我是『月神的寵兒』,即使傷得再重也不會有生命之虞,但你不是,別因為我而輕忽了自己的生命。」
聞言,塵月眼神閃爍,不發一言。
「塵月,答應我。」他加強語氣。
「少主,即使你是月神之寵,但受傷了也會痛的。」他輕嘆。
水月一怔,沒想到他竟會這樣說,也沒想到他會再聽到這句充滿心疼和不捨的溫暖說話,「塵月,你知道嗎?你是第三個跟我這樣說的人。」
塵月一頓,淺藍眼眸微微一晃,唇邊泛起一抹淡笑,「是睦王嗎?」
「嗯。」他點頭,「另外一個是我小時候的護衛,他性格沈穩聰慧,武功高強,護衛我的安全時也護衛我的心,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知道,是舜夜對嗎?」蒼白的唇邊笑容加深,俊秀的臉盡是柔和,可眸底深處一抹空茫卻慢慢慢慢擴散,依然掩沒在一片溫和淡靜的淺藍汪洋中。
「對,舜夜…為我生最後也為我死的護衛,到死前那刻仍喚著我、擔憂我安危的舜夜……他是第一個跟我說即使傷會痊癒但身體也是會痛的人。」他笑得柔柔的,雖然絕美的臉上有哀傷、有難過、有思念,但他知道舜夜希望見到的是他的笑容,而非一提起他就是沈鬱、愧責。
「舜夜他很可靠,為人細心又熱誠,觀察入微且眼光銳利,被他守護的人,很幸福。」他反握著他的手,重複說,「少主,你很幸福。」
「嗯,我很幸福,所以我也想你能夠幸福,我不想你和舜夜一樣為我而死。」
塵月默言。
見他不語,他也不勉強,改而問,「你認識舜夜嗎?你剛才說的完全是舜夜的人格魅力所在之處。」
「我認識他。」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口中細細吐出。
水月眼神一亮,「那你認識藍衣嗎?藍衣是他弟弟。」
「我知道舜夜有個很疼愛的弟弟,但不知道原來是藍衣,我想藍衣也不知道我吧。」他垂下眼,輕道,復又抬眸,「少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見一見睦王派來的親兵嗎?」
「可以。」水月唇角一揚,回頭就命人請他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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