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雲辰晞愈顯纖細的身子離開大廳後,他邀請杜牧瑕到客房單獨談話。
「牧,明人不說暗話,你認識落日,對吧?」顧南軒一開口就直挑重點。
「.......我認識的不是你們夕暮的落日,而是梵天堡堡主的一直追尋的殺手千蠱。」杜牧瑕眼神複雜的望著他的好友,沉默半晌後終於透露他在某程度上是認識落日的。
「你是梵天堡的人?」他放著落日的另一個身份不管,反而追問杜牧瑕的來歷,然後半肯定的續道。「所以落日才會對你產生敵意,害怕你是故意接近。」
梵天堡堡主杞梵堯每年必抽時間親自出堡追尋殺手千蠱的行蹤,這事在江湖上還是一件秘密,只是這可瞞不過他們夕暮。這樣的話,落日應該一直留意著梵天堡的一舉一動吧,不然他不會在首次見到牧時就心生警戒。
「對,我是梵天堡的暗衛。但你是否抓錯重點了?」杜牧瑕坦然承認,他是梵天堡的人並不是見不得光的事,只是,好友該注意的不是他是否梵天堡的人,而是落日正正就是虐殺無辜者的冷血殺手千蠱這個身份吧?
另外,千蠱一見到他而心生警戒,這不即是說千蠱早已知道梵天堡在追尋他的行蹤嗎?難怪多年來他一直追查不了他的蹤跡。
「他是什麼身份重要嗎?」顧南軒一臉與我何干的說道,無視於杜牧瑕由沈思轉為震驚的表情,淡淡的訴說自己的想法。「牧,我跟你說過吧?落日是我們的恩人。沒有他,根本不會有現在的我們。只要他想,我們可以連性命也毫不猶豫的給他。」
「軒....」杜牧瑕有些許難以相信,究竟千蠱做了什麼,可以令他們如此死心塌地?
「當年不是他,我早就被強暴了。」微瞇起眼,他回想起未遇到落日時的過去,語音平靜的道。他一直知道,能遇上落日是他一生中最幸運的事,若沒有他,他連自尊都被羞辱殆盡,即使能親報家仇,他也不能如此平靜的生活。
說的人語氣平淡,聽的可為前者的語出驚人而微蹙眉,只是他仍保持沈默,靜靜的傾聽他從不知道的事情。
「十年前,當年我十四歲,那天是一個很冷的下雪夜,我和家人一如往常的生活。入夜後,我的家園就被盜賊攻陷了,他們見人就殺,我的手足、父親和僕人一一在我面前被殺。」望著窗外風景,他用手撐著頭,雲淡風輕的訴說著。
他不是不難過不傷心,但他從落日身上知道一件事,就是他可以悲傷、可以痛苦、可以憎恨,唯獨不能永遠沈浸在哀傷之中,一直被仇恨之火焚燒。
「而我的母親為保貞操,選擇自裁身亡。可是,他們連屍首也不放過,部分賊匪走向沒有氣息的母親,其餘人則滿臉滿眼淫邪的打量我,然後撕扯我的衣服...」
聽到此,杜牧瑕臉色劇變,完全不敢相信身為夕暮首領的他擁有這種殘酷的過去。
「當我以為自己逃不了的時候,我遇到落日了。」顧南軒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直直的望著杜牧瑕不忍驚愕的眼瞳,清晰的說著。「他一身鮮艷紅衣,無聲的出現,擋在我面前,然後無視那群盜賊,問我『要我殺掉他們,還是由你下手?』。」
「那時的我別說報仇,根本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但我不甘心沒法憑自己的本事手刃仇人,以祭家人在天之靈,所以我沒回答。可是落日就像看穿我心中的無力感與不甘,告訴我如果我想親報此仇,他可以教我武功和給我勢力,待我武功大成前,可利用他的勢力折磨在場的人。」
千蠱就如此大方?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他竟毫無猶豫的教導武藝和給與勢力,他企圖何在?總不會是因為同情吧?杜牧瑕疑惑之極,而且顧南軒在他人眼中已屬一流身手,那教授他武藝的千蠱的實力又有多可怕呢?
「我以為他幫我會有條件,畢竟誰會無故幫助一個陌生人?但是他沒有,沒有要求我做事,沒有插手我的報復行動。最後,在我瘋狂失控的報復中,他澄澈的眼神變得好哀傷。」沒理會杜牧瑕的臉色不豫,顧南軒繼續說著,嗓音逐漸染上淡淡的不忍和心疼。
「他問我是否要那班盜賊親眼目睹自己的妻子兒女被賣到青樓,任人羞辱,我就會很高興?他問我是否只要我一下下的凌遲他們,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會滿足?他問我是否殺盡他們的親友,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親友因自己的過錯而死,我就會感到快意?」
「我當然高興快意不是嗎?這是他們滅我滿門該有的下場。」顧南軒忍不住苦澀反問,「但落日他卻問我,問我是否打算將自己永遠投入仇恨的火焰中,一生只為折磨仇人而活?
「問我是否打算放棄『顧南軒』這個名字、放棄家人對我的期盼、放棄自己的未來,要家人即使死後在黃泉也要為我擔憂害怕?
「問我是否要打著復仇旗幟,成為自己一直怨恨不屑的濫殺無辜、推人下火坑、親手剝奪他人尊嚴的那群賊匪之一?」說到最後,他近乎無力。
到現在,他仍記得那用著悲傷眼神望著他的十四歲少年一字字的問道,沒有指控、沒有怪責,一雙火焰般的緋瞳有著哀傷難過卻異常明亮清澈,就好像以上種種他曾深刻經歷過,不願他重蹈覆轍的樣子。
面對他深邃的雙眸閃爍著難解的光芒,他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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